噩梦磁盘:噩梦伊始

“害怕了?”

我回过神来。胡远英看着我,笑容戏谑。我咕哝:“没有。”尽力忽略这台磕磕绊绊的老式电梯发出的刺耳噪音。很大的声音总会轻易地让我不安和防备。

“没事,你有天分。”胡远英敷衍地安慰我。他并不发自真心,我们两个都心知肚明。不过,这有助于维持他在外精心装扮的知心学长形象,所以,他按惯例做了。胡远英一向谨慎、缜密,这也是他的伪装能一直不被戳破的原因。很多时候,我都在羡慕这种能力。我只能表现出我自己本身,所以谁都能看出我的迟缓笨拙。

胡远英带我穿过光线暗淡的陈旧走廊,我的鼻端被陈腐浑浊的空气淹没,耳边是排风扇的轰隆作响,墙面上投下因它们不断旋转而一闪一闪的阳光。墙面与地面的直角夹缝已被厚厚一层腐殖质覆盖成弧线。

我以为只有我们两个人,但事实并非如此。胡远英已经去叩响我们目的地的门;而我停下脚步,瞪视着那倚靠在墙边,与胡远英打招呼的青年。我问:“为什么他也在?”而他们两个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我的声音一定是因为惊讶而扭曲变形了。

“我为什么不能在?明明我也是你学长。”李笑装作受伤地问我,其实是在为他自己解闷。李笑人如其名,生活中从不缺乏乐子,因为他会自己去寻找和发掘,不幸的是他从不在意被捉弄的人的感受。更不幸的是,胡远英和李笑在这点上一拍即合。一丘之貉。我简直有点想走了。

胡远英看穿了这一点。“这次走了就别想再来了。”他警告我,“临阵脱逃,你让我丢脸。我不会原谅你的。”

“他会要你好看——才怪,天寒,胡远英是个草包,就算你改变主意想当个普通人,他也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李笑乐不可支地搭腔。

我会要你们好看。我在心中默默发誓。但我不再想走了。

他们的目的达到了,纷纷露出满意的微笑。

这时,那扇门开了。

陈旧肮脏的挂锁落下,魁梧的男人俯身看向我们,灰黄色绷带缠满全身。他不言语,五官皱在一起,中心处喷出粗重的鼻息。

“我们介绍新人过来,机枢。”胡远英熟稔地说,“陈老板知道。”

男人不动。“让他们进来就行。”等他身后传来这样的呼喊,他才让开。

我们一个接一个走过魁梧男人与门缝的间隙。这个巨大形体散发出来的热气如同带有生命一般,走出很远后还牢牢攀附在我的后背上。

……

我们并排站在“陈老板”面前。陈老板年纪很大了,皮肤松弛,许多斑点,穿一件白色背心。他说话时有非常浓重的痰音,但又爱聊天,便频繁咳嗽。

胡远英跟陈老板东拉西扯到外太空的时候,李笑推着我在那张不锈钢方桌边坐下。这把椅子让人不寒而栗。它也是金属材质,非常不舒服,腰背处的弧线敷衍了事,椅面的倾斜度又让我的屁股一个劲儿地往下掉。我真的……我不喜欢这样。好像他们可以替我决定一切,随意让我坐在并不合适的任何一把椅子上,就因为比我年长、比我强壮、有着身份上的优势吗?……又或许这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

然后,陈老板也落座了,坐在我的右手边,如果他是搓麻时的庄家,那么他在我的下家。他看向我,还算和蔼地说:“你会做一个梦,一个噩梦,非常恐怖的噩梦。如果你靠自己的力量醒来,那么梦中学习到的一切都会牢牢刻在你的脑子里,即使年纪大了,老年痴呆把自己都忘了,也不会弄丢这些。你会变成我们中的一员,新的一位‘捕梦者’。只要你自己醒来。”

这正是我想要的。

像是察觉到我愈加粗重的呼吸,陈老板轻笑着咳嗽,打牌出千一般,从双手中变出一张磁盘。它是半透明的,边缘泛着岁月的黄,贴着的标签已经划得花白,只能勉强可以看到一个“×1.2”的加粗大字。

“胡远英说,虽然你是个新手,但很有天赋,所以我给你1.2倍的灵敏程度。”陈老板说,“哈哈,烧坏脑袋可别怪我,找他去寻仇。你有3个小时的时间,如果到时候你没醒,我会叫醒你——”

“不,我不需要。”我打断他,告诉他,“要么我烧坏脑袋,要么我征服这个梦。”

他们一起哈哈大笑起来。“小妮子,还挺心狠。”陈老板把磁盘插入我座位扶手边的凹槽。

胡远英和李笑吵闹着,胡远英坐到我旁边,李笑倚在对面。“一直干等着也太无聊了,”胡远英这么说,“陈老板,给我这个梦的4倍版本吧。”

“靠,你个变态。”李笑说,“我要2倍,一个小数点都不能再多了。”

“你两隻马骝精吖!”陈老板笑骂一句,但还是飞出两片磁盘,隔桌掷进他们手中。胡远英和李笑迫不及待地把磁盘插进自己椅子上的凹槽里,拉起有线耳机样式的黑色贴片贴在太阳穴的位置。他们迅速地瘫软下来,睡着了。

陈老板已经把我座位的黑色贴片递到我眼前。“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哇?”

我接过贴片,学着他们贴在我的太阳穴上。“朱天寒。我叫,朱天寒。”一阵刺痛传来,仿佛有尖锥刺入我的脑中。

……

我坐在椅子上。油泵的声音嗡嗡作响,无比吵闹。我的鼻子里像被机油糊满了,只能努力又痛苦地呼吸,越努力,越痛苦。我的头好痛,手脚无力,浑身大汗淋漓,并且动弹不得。我的手,我的脚,它们被……绑着……

我吓得大喊起来。锯片缓缓靠近我的脚跟,要把它们从后向前劈开!我拼命摇晃紧固的锁链,却只能绝望地看着飞速旋转的锯片闪着火花切进我的脚跟。整个房间中都回荡着我的哭号。我的两只脚裂作四瓣,软软地搭在钢架上,裂口喷血,状如红泉。我瘫在那里,抖得近乎抽搐,疼得想去死。下一秒,仿佛回应了我的祈愿,远处的门轰一下被撞开。伴随着巨响,黑影、狂魔、凶手走到我面前。隔着泪水,他高举起铁锤。锤头落到我的脸上。我死了。

……

我坐在椅子上。我还是坐在椅子上。这个噩梦还没有结束!我苏醒在下一遍噩梦里,再度眼睁睁看着锯片切开我的脚,锤子撞上我的脸。然后是下一次。再下一次。我的脑子快要被这剧痛烧坏。第五次,这剧痛烧出狂热的火,那火烧得我愤怒不已,思绪却冻结如冰。这样不行,我要逃。

因此第六次,我没有去看我的脚。我勉强当身下的一切不存在,努力睁大眼睛,去仔细看我的周围。这个肮脏的房间铺满瓷砖,灯泡被油污和蚊虫的尸体糊满,断断续续忽闪着,令人眼花不已。三面墙边都摆满锈蚀的铁柜,柜门紧闭。我的腿上方是一张脏兮兮的方桌,驱动锯片的油泵就藏在它底下,而这桌面上堆满破破烂烂的布条和工具。我呼吸急促,意识到机会已出现。在我的左手前,探出桌面的除了钢尺,还有一根细铁丝。虽然我的手腕动弹不得,但它已算触手可及。但我没有时间了。那黑影再一次冲进来,杀了我。

第七次,甚至还没有睁开眼睛,我就拼命伸长左手手指,去触碰那根纤细的铁丝。我将它牢牢攥在手心,快速反复地去捅那个该死的锁孔。我上一次撬锁已是七年前,但即使当时也没像现在这样走投无路过。我一定是非常不熟练,连一只手的自由都没有迎来,便迎接了那把铁锤。

我练了八次,九次,十次。我放弃计数我做了多少次这场噩梦。这一次,我终于足够快,赶在锯片切烂我的脚前,把它们解放下来。我摔倒在地上,无助地打着哆嗦,但还没等爬出半米,那黑影便赶来,再度了结我。

又一次醒来,我咒骂着,诅咒我所能想起来的一切。但倘若贼老天看不惯我在地上爬,那我就走给它看吧,哪怕踩着刀尖。我不是什么天资出众的小偷,再努力加快速度也不能阻止我的后脚掌被锯片切开一半。所有锁头都撬开后我丢开铁丝,跌跌撞撞、几乎可以说是用滚地“走”向门口。我抓住门把手猛然摇晃,然后第不知多少次陷入绝望之中。这门是锁着的!然后黑影来了,门扇的猛烈旋动将我挥向远方。我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被撞碎了,正自抽搐,那黑影大踏步走来,扯着我的头发将我提起,然后像收债一样卡着点收走我的性命。

我实在太累、太累了。我瘫在椅子上不想动,想休息一会儿,但那死的剧痛不肯放过我,毫不留情地收割我,精密、准时,一个可怖的血色之约。我根本没能休息,只是在被当牲畜一样,一遍遍地宰杀。我流着泪,也像牲畜一样吼叫,手指虽然僵硬却还是强迫着动作起来,再一次将我自己从锁链中解放。我踉跄着,疯狂地寻找门口之外的出路,用一次次死亡血证窗户的禁闭、通风口的不切实际的遥远。我摇晃着每一扇柜门,躲进第一个没上锁的柜子里,却在通过缝隙向外望去时血液凝固。我的血脚印深深浅浅,然而直直通往我藏身的地方。我来不及弥补我犯下的轻率错误,黑影只顿了一顿便找到我,把我拖出去。我还是死了。

我又死了,但我看到希望。下一次,我甫一离开铁椅子,便胡乱抓起一把布条,尽量快速地在一排柜子前走了一遍。我撬开一个锁着的柜门,钻进去,又从里面锁上。下一秒,黑影闯进来。他盯着地面看了几秒,随后狂暴地拍打这一排柜子,打开所有没锁的柜门,又用力甩上。他没找到我,哪怕野兽般的呼吸就在一门之隔。接着,他离开了。

我还活着。我暂时还活着。我活下来了吗?我窝在腐臭的烂衣服里,如同置身雪地一般颤抖着。我真想躲在这里直到天荒地老。但我脑中预先设想的警铃毫不止歇:这黑影残暴然而并不愚蠢,他离开的最大可能不是放弃搜寻,而是去取打开柜门的钥匙。我可以短暂地躲在这里,然而必须尽快转移。我用我拿上的布条,尽力缠紧我的脚跟,裹住我的血。我离开铁柜,鼓起勇气去推那扇门。万幸,黑影没有锁上。我走进黑暗中。

……

我反手关上门,在最后的光亮中短暂地看清,这是一条走廊,因两侧堆满杂物而狭窄不已。我还记得黑影脚步声离开的方向,因此去向另一边摸索。我反复地告诉自己,不用快,只需要不发出声音,既然我铁定跑不过黑影,那么务必保持安静。我当自己是只隧洞里的老鼠,鼻涕都不敢擤。当我摸到冰冷的楼梯时,身后传来那重重的脚步声。黑影回到那个屠杀房间去了。

我不敢再迟疑,四肢并用地向上爬去。等到这时,我才发觉身体的幼小,她比我小上好几岁,四肢软弱,只有一条脏兮兮的裙子聊以蔽体。凶手。变态。杀人魔。我有一部分眼泪为她而流。我后悔做梦之前没有问陈老板,噩梦是不是以真实发生过的事为素材,但我现在永远不想知道了。

楼下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黑影开始移动,要来搜寻我。一缕月光落在我身上,但我无暇细看,只能粗略地意识到,木板钉死了走廊的窗户,那月光是通过缝隙偷渡而来的。我紧紧捏住铁丝,撬开我能摸到的每一扇门,拼尽全力探索房屋的结构。期间当然避免不了失误——藏得不够快、碰倒东西发出噪音、忘记反锁提示了我的位置,而黑影不放过我的每一处马脚,很快地找上我,用锤子一次次将我送回那张处刑椅子。我感觉我快要因为痛楚而发疯了,幸好在那之前,我摸清楚了大门的位置,怀着渴望走向室外。

冷风狠狠咬住我的皮肤,我的脚掌陷入泥土。蛰伏怪兽般的三层房屋前,一片菜园已经荒芜,蔫萎枯黄的腐烂叶片紧紧粘在地表。我以为的月光并非月光,而是荆棘围墙顶端高耸的电灯,暗淡地散射白光,并吸引蚊虫飞蛾自杀在电网之上。两树环抱之间,大敞的院门令我心中燃起希望的火焰。我尽我最快的速度向那边走去,心脏在喉咙口砰砰直跳。外面是无边无际的漆黑荒野,地平线的尽头燃烧着一簇城市的灯火。

我踏出一步。然后黑影自我身后如约而至,我再度坠入下一遍噩梦。

在我下一次来到院门口时,我抬头张望,感到自己的血液冷得凝固。树顶高挂着两颗睁着红眼的摄像头,虽然老旧,却足以将院落内的一举一动传递给黑影。这是一个貌似可以逃出生天的陷阱。

再一次在椅子上醒来,那股因看到逃生希望而暂熄的怒火再度熊熊燃烧。我好恨,我恨他,我平生没有这么仇恨过一个人。我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我恨得想用我的牙齿和指甲把他撕成碎片。我恨得发疯。凭什么这个疯子可以一遍一遍地杀死我,而我只能拼命逃窜,拼尽全力却还是逃不过被杀的命运?凭什么他可以折磨我,而我不能报复他?我一边哭一边在心中咒骂和发誓。我再度走入走廊上的黑暗,这一次我的摸索不为逃生,而是疯狂寻找所有可以伤害到他的武器。

我在厨房中找到菜刀,在屠宰室中找到屠刀和铁钩。我在杂物室中找到另一把铁锤。我在地下室找到绊索、捕兽夹和铁锹。我绕回去卸下快速旋转的锯片然后挥舞。我一遍遍使用它们,像熟悉撬锁一样练习它们,一次次与黑影战斗,偷袭、引诱、正面对抗,无所不用其极。有时候我能伤到黑影,但成绩最好的一次也不过是同归于尽。我躺在我们两个的血泊里,而他的肠子持续不断地从肚子上的缺口中流出。然而下一秒,这个该死的噩梦还是将我判给处刑的椅子。凭什么、凭什么?

我真的要疯了。我在这无止尽的疯狂的驱使下,又一次地毯式搜索起这栋梦魇般的房子。我不知道我掀飞了几片指甲,也不在乎了,反正它们会在下一次开始时长好。我的鲜血淋漓的指尖摸到冰冷的金属管,将一把双管猎枪从金属垃圾底下拖出来。我端着沉重的木托,脑海中不断飞速闪过黑影被我用枪打死的各式死相。胜利正向我招手,我很快就要醒来,成为捕梦人了。下一秒,地面毫无征兆地坍塌,我坠落下去,狠狠摔在石块上。

有那么几秒,我动弹不得,胡乱猜测是否摔断了脊柱。但我最终还是拄着猎枪站起来了。可能断了几根肋骨,每走一步都剧痛不已,但我终究还能动。这里的气味比屠宰室更臭、更腐败,黑暗中仿佛蛆虫蠕动的声音一刻不停地回响。我的眼睛适应着这片黑暗,借着头顶的微光看清面前的景象。

残损的腐烂尸块之间,一片圆形高台上,墨色勾勒出邪恶怪异的轮廓,像是干涸的血。一本黑色封面的书籍摆在翻阅架上,如同向众尸布道。仿佛有种魔力使我走向它,翻开它,使我意识到它的强悍与源源不绝的力量,让我明白它如何令黑影这般所向披靡、常胜不败。我看着那冗长的咒语,手中紧握猎枪。我意识到,这把枪足以让噩梦结束,而背诵这本书籍必须要持续不断地将噩梦继续做下去,直到我的头脑将它变成本能。“梦中学习到的一切都会牢牢刻在你的脑子里。”陈老板的声音在我耳边回荡不休。我要做出选择,但时间不多。头顶,黑影的脚步声已经袭来了。

……

我醒来了。剧烈的耳鸣令我头痛。我躺在椅子里,伸手捂住太阳穴。胡远英和李笑围过来。“看吧,我就说她可以。”“真是的,让我们等了好久。”我现在能真正看清他们了。李笑的脖子上飘浮着一张兔脸面具,毛色和形状不断变幻,不变的是嘴角的微笑。胡远英则是一堆挤挤挨挨的云彩,缠绕推挤,在中心形成一个黑色漩涡。“恭喜你咯。”

“欢迎,捕梦人。我们的新同伴。”

陈老板不断咳嗽的声音中,我摸着自己的脸。我迫不及待地想找一面镜子,看看我现在的脸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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