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哦,W是吧,你身上有新办的身份卡。”
“……”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方?你在与谁战斗?”
“……”
“妈的,锯嘴葫芦,你信不信我——”
“算了,不重要,别管了。W,你今天傍晚人在哪里?”
“……”
“有人被杀了,是与你起过冲突的人。”
“……”
“我就说没用吧?这犟种样子,一看就是训练过的,要是不采取点手段——”
“好了好了,还没到那地步不是?”
“……”
W冷冷听着面前两个调查官的红白脸唱和,甚至没有抬头去看。他聚精会神地抠着手指与手腕。虽然大部分白色布料已如油漆般斑驳脱落,但仍有些许残留在皮肤上,让他很不好受,也有点麻痹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相比桌子对面的这两个普通调查官,他的大半注意力放在门口露出半个身子的女人身上。
那女人发丝极黑,皮肤却又极白,如若不是五官平淡,几乎如同鬼魂。她的神情也是极其冷的,一对镜片后,乌黑无光的双眼盯视前方。她站姿笔直,遮掩不住的军人气质扑面而来。
W非常、非常不舒服。他讨厌这种失去能力的感觉。是的,他没想到,自己居然有幸在同一天里第二次体验异能禁绝的关照。这个女人,也是“异能禁绝”能力核的拥有者。
两个一无所获的调查官站起身来,离开了。W依旧没有抬头。
寂静持续了一会儿。稍后,一阵散漫的踢踢踏踏脚步声渐渐从门外传来了。来人路过门边,似乎与门口的女人耳语了几句;然后便走进屋来,咚一声在对面坐下。
“W。”她用欢快的年轻声音说,“抬起头来,看着我。”
W缓缓抬头,凝视着桌子对面的少女。
整个宜居地没有人不认识她。反抗军的象征,火的钟爱者,解放生命城的英雄。
火之飞鸟,陈灼羽。
“……”W说,“我不认为区区一个嫌疑犯值得火之飞鸟亲自到场。”
陈灼羽缓缓挑起一边眉毛,哂笑一声:“是的,这种事,一般不需要我出面。但,这是家事。”
“什么?怎么会是家事?”这下轮到W愕然了。
“我的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都牺牲了,那时我还是个婴儿。是祝微爷爷抚养我长大的。”
“……”如同受到虚幻中的一个耳光,W脸上一阵火辣。他再度埋下头,不再言语。
“少冲我摆出这幅败犬样子。你为谁卖命、做了什么,我一律不管。他们吩咐你的事,全部往后稍稍。我告诉你——百合花庄园死人了,正好在你拜访过后。现在有人攀咬你,而你在推定的死亡时间段内的行踪无人知晓。”火之飞鸟语速极快,咬字一颗一颗飞射一般,“除了死人,还失踪了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人。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样,浓雾女士失踪了,人间蒸发,留下足以致死的出血量。但考虑到她的实力,生还的可能性还是非常大的。一个晷母手下幡然悔悟的反叛者,在革命军攻城战中立下汗马功劳的内应,却在一切尘埃落定的此时生死不明,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政治信号。革命军迫切需要解决这件事,表明态度,不惜一切代价。你就是牵扯进这样一件事里。而且非常麻烦的是,目前你是唯一的嫌疑人。现在,明白状况了吗?”
W愣愣地听着,勉强吸收完毕陈灼羽连珠炮般语速飞快的宣告。他低声说:“但是……为什么……”
“还是不懂为什么我要来?”陈灼羽深吸一口气,“你先拜访过祝微爷爷,后拜访了浓雾女士,然后立刻出了这档事。”她冷笑一声,“不管真正的凶手是谁,你的出现都是一个天赐的机会,把事情嫁祸给革命军的好机会。而我,绝不允许祝微爷爷晚年还要背上这样一个污名。”
“……好的,我明白了。”
陈灼羽干脆地点头:“现在,跟我一起去现场看看。”
……
一路的革命军都向陈灼羽打招呼,也向沉默的女人点头致意,称她为“拂弦上尉”。而对于W,则各自报以奇异的目光注视。W也说不好是因为消息已经传开了,还是因为自己双手腕上那双意思意思的金属手铐。哦,拂弦还维持着异能禁绝,那么这手铐多少还是能造成些麻烦的。
W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双手摆在身前的姿势,四下环顾庄园。虽然已至深夜,但百合花庄园仍陷入一片嘈杂混乱,瞧着比白日里更有人气。惨白的光由探照灯发射出来,将每一个死角都照射得亮如白昼。事到如今,W仍如陷梦幻。数小时之前,他还在这里拜访、进食,谁料一朝天翻地覆,他不但任务失败,还牵扯进这样一桩案件里。此情此景甚至不便联络佣兵团——陈灼羽禁止了这一点,而拂弦的目光更是从未松懈。
他们一同,缓步穿过百合花庄园的正厅、连廊,踏入偏厅之后的玻璃花园。浓烈的血的味道扑面而来,尚还算新鲜。花园正中的菱形空地上,尸体强烈地吸引着视线。零三仰面倒下,四肢微微蜷曲,死寂的脸庞上还残留着微弱的笑。
浓雾女士的儿女们静默地站在朽花的阴影里。W注意到他们时,一道黑影也同时冲出来,激动地大叫大嚷:“就是他!一定是他和零三吵架,气不过回来杀了他!他是凶手!”壹65的脸因残忍与兴奋而扭曲着,又因为要竭力表现出悲痛来遮掩报复的喜悦,瞧着比死人还可怖。
……原来攀咬自己的是这个家伙。W心中多少升起一丝“果然如此”的奇怪安心感,忽略因壹65的尖叫而聚拢过来的全场视线,上前一步:“吵死了。好好想清楚,再开口说话。”
壹65一惊,连退数步,随后才反应过来,因露怯的羞辱而涨红了脸。“你还这么嚣张?你为什么还能这么嚣张!看啊,他威胁我了,他下一个要杀我!”
陈灼羽的耐心终于抵达极限,挥挥手命令几个调查官把扭打在一起的W和壹65分开。因为拂弦的异能禁绝,他们两个这次斗得可谓雷声大雨点小,反而叫W大占便宜——他顶多衣服上多了点灰尘,手腕被手铐勒得发紫;然而壹65呢,半边脸已因饱受老拳而高高肿起,脖子上留下可怖的掐痕,干呕咳嗽不止。
“他要……咳咳……杀我……!”
壹65尖叫着被调查官们拖走了。W活动着手腕,倒也没有要甩开架着他的调查官的意思。陈灼羽意味不明地笑几声:“这会儿开始装乖啦?行吧,现在动动你的狗鼻子,好好地给我闻闻。”
陈灼羽招招手,调查官们便松开控制W的双手。随后W感到身上一轻,拂弦解除了异能禁绝。陈灼羽抛来一物,W伸手接住,凝视着这颗淡蓝色的能力核。“借你的。”陈灼羽冲他咧嘴笑笑,饶有兴味,“据说人造人的容纳能力都十分强大,我还挺好奇你的上限。”
W没有回答,将这枚未知的能力核塞入口中,囫囵吞下。那像是咽下一块富有弹性的橡胶,圆块略带滞涩地在食道内滑动。随后扩散开来的并非吃下炎之触那样巨大的、灼烧般的不适,而是一阵轻柔缓和的波动。随后W感到鼻子里涌进各种各样丰富无比的气味,嗅觉细胞前所未有地活跃起来。W心念一动,它们又沉寂下去,回到原本的嗅觉水平中去。是“超等嗅觉”。
W:“……”联想到陈灼羽方才的话,不得不说,这人还真够恶趣味的。
他开始在花园里四下走动,超等视觉与超等嗅觉时不时放开,配合着灵敏感知捕捉整个花园内的情况。诺丝一二三各自站在一株枯萎的花树下,在W路过时,轻轻侧身让开通路,存在感仍然轻薄无比。零九侧坐在死去的零三身边,垂头不语,在W站在附近俯身查看时,方才淡淡地看他一眼。那目光中不再有她在庄园门口与他攀谈时的友好了。
W的心中没来由地微微一痛,随后压制下去,慢慢迈步离开他们身边,冲陈灼羽点点头。“我看完了。”
陈灼羽微微挑眉,随后示意W跟她离开。W再度失去了与能力核们链接着的感觉,知道拂弦也重新启动了异能禁绝。他跟着向外走,向身后回望最后一眼。零九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为零三合拢眼眸。
……
百合花庄园被抛在身后,人群也渐渐散去,只剩下他们三个人。深夜的未来城静寂下来。因为大湮灭后一直存在的能源缺乏情况,未来城里也没有开启路灯,黑暗笼罩着他们,然而却仿佛回荡着安然的、富有生命的呼吸。
“说说吧,你闻出了些什么?”陈灼羽走在最前面,甚至没有回头。
W沉默了一会儿,组织着语言:“零三伤在后脑、颈椎、胸椎三处,均为从背后受到的锐利刺伤。他的身体状态没有防卫的迹象,周围的环境也说明了这一点。杀死他的是个他熟悉的人,甚至范围可以缩小更多,是个他信赖着的人。那些伤口,我看不出是什么武器造成的,非常深,直达神经系统。虽然零三的死因是失血过多,但在那之前他肯定已经瘫痪和脑死亡了。我比较倾向于是某种异能的效果。”
“关于浓雾女士呢?”
“痕迹非常少。除了那滩血……几乎没有什么。不过这本就能说明一些情况,浓雾女士的出血量与零三近似,他们受到的或许是相同的袭击,甚至同时受到袭击。
“从脚印看,浓雾女士和零三从后门走进花房,来到场地中央。然后,袭击发生。零三死亡,浓雾女士要么被掳走,要么自己通过某种方式逃生。也有可能他们的战斗转移到了其他地方。我并不能确信浓雾女士现在的状态。但,倘若浓雾女士还是能自由行动的,为什么不想办法联络她的儿女,或者反抗军的其他强者?……这说不通。”
“嗯哼,很合理的猜测。不过,如果这是一个能让浓雾女士陷入不能自主行动状态的敌人,那就很麻烦了。这代表着他或者她也有与我一战的能力。现场有没有敌人的痕迹?”
“没有,什么也没找到。有可能处理得非常干净。也有可能那是并非普通双眼能找到的东西。”
陈灼羽扑哧一声乐了:“那很不巧了,有着‘不普通的双眼’的目前未来城只有浓雾女士,其他人……最近的那位召回也需要五天。”
“什么,竟然……这个人,对未来城和……革命军内部的人员调动十分了解。”W喃喃说,深刻地感到风雨欲来。
“早有预谋的感觉,不是吗?这五天我们都需要格外注意点儿。拂弦,必要时下达宵禁令。”
“是。”言简意赅的回答。这是W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冷淡得仿佛冰块碰撞。
W这才意识到他们已在夜色下走进祝微居住的小巷中。祝微家的院墙外,陈灼羽站定,倚靠在一束墙头探出的花朵之下。
“小子,今天起我们一起住在祝微爷爷家。”陈灼羽接过拂弦递来的水瓶,拧开盖喝了一口。“我这个人,还蛮会看人的。你是嫌犯的概率非常小,但以防那微小的概率成真,我给你讲个故事。”
陈灼羽拉过拂弦的手,让它搭在自己的臂弯里,轻拍着。
“拂弦啊,很不巧,跟你一样,是晷母的人造人。就有那么一些人啊,总想要鄙视她、取代她。我就想,人和人造人的差别,真的有那么大吗?所缺少的究竟是什么?只想,实在很难明白。幸好我可以去做。”陈灼羽得意地呵呵笑了,“所以我让他们启动重建血缘计划。现在无论是人还是人造人,都可以有父有母,没有人可以用这个再去讥讽她。”
拂弦仍然是垂头不语的样子,然而她的身体渐渐放松,与陈灼羽靠近。
“我讲这些,要你明白的是,我对于我家人的保护的决心。倘若你真决心伤害你的父亲,我帮你找回的你的父亲,那么你要知道我会采取何种程度的报复。”陈灼羽耐心地,几乎可以称之为谆谆教诲地说着,“明白了吗?”
W慢慢地点头。
“很好。拂弦,放开他吧,祝微爷爷不会想看到手铐的。”
W低头,注视着金属圈被从手腕上拿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