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雨|第九章:火与蚺

手感不对。

这是W的第一反应。

然后是下坠感。

他下意识调整重心,最终以一个警戒的姿势落在实地上。月光不见了,他——他身处一座黑暗的建筑中。四周鬼气森森,铁链、绳索与蛛网挂在金属栏杆与长廊边,W认出这里大约是旧时代的废弃工厂。

而那个假冒的“自己”,正站在前方上层的廊桥中。他确实有一头闪耀到仿佛在微微发光的白发,眼睛蓝到不似寻常。他的外貌本就与W并没有多么相像,刚刚也没有做任何掩饰,但在幻术的影响下,W刚刚却觉得他是另一个自己。非常可怕、令人不适的能力。

见W看过来,他微微一笑,轻轻鼓掌。

“非常厉害。有点好奇,你是怎么察觉到不对的?”

W缓慢地调整姿势和角度,淡淡回答:“我没有那么丰富的想象力。你灌注过来的想法和影响,里面的比喻太复杂了。不可能是我自己产生的。……森蚺。”

“唉,看来人造人还是太难对付了。我的天敌。你们有一部分的神经发育跟人类不同,导致很难骗。”森蚺干脆向前一靠,交叉双手,“但也很有趣。你们自己知道这件事吗?”

“我不在乎。反倒是你,——你容纳了多少能力核?看你的头发和眼睛,距离失控已经不远了。如此说来天敌已经谈不上了,生命城里应该很少有人能打败你。”

“哈,谢谢。很久没跟人像这样聊天了,我竟然有点开心,想跟你多聊一会儿。”

“我不擅长。但如果你一定要的话,先把老板的货物的下落告诉我,然后我可以奉陪到底。”

“哈,哈哈哈!”森蚺突然仰天大笑,仿佛听见什么极有趣的笑话。他擦着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断断续续地说:“W,大家都曾经是老板的佣兵猎人,知根知底,你就不要这么对我说话了。我大概能猜到你领取了什么样的命令,也明白你现在在想什么——现场评估后你发现,虽然我是一个随时有可能‘砰’一下爆开的不定时炸弹,但正是越接近那个时候能力越强大。你没有把握,所以你按照公司的章程试图迂回。但是你从来没想过放过我,是吧?你最终还是要狩猎我的。”

“……”针扎般的刺痛境警戒感从未远去,W不得不顺着这感应不断调整位置和方向角度,“那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

“别这么心急啊。你不想知道老板的货物是什么吗?”

“我不想。我只要找回它就够了。”

“唉,真像啊,看到你就像看到当年的我。听话、好用、从不过问,老板最喜欢用的那类刀。”

“我不在乎,你动摇不了我。你敢拍着胸脯保证,说你就是更好的一方吗?”

“这倒是。”森蚺微笑起来,“我也有自己的私心。”

W心中警铃大作,随后几乎是本能一般,向右侧跃闪出去。

在他原本所处的位置,空气仿佛扭曲了一瞬,但并未捕捉到想要的猎物,只有空气中悬垂的几根铁链卷入其中,发出瘆人的喀喀声响,随后落地。激起的灰尘散去后,被拧成麻花、断作几截的铁链缓缓浮现。

W只瞄过一眼,随后毫无波动地向前飞奔,心中默数:一、二、三、……四!

他立刻再度变向,把又一次刺耳的喀喀声抛之脑后。

“哦!你很懂。”森蚺的眼睛微微亮起,“你知道我的‘间断时间’。”

……

是的,作为公司曾经最优秀的狩猎者之一,森蚺的能力数据曾作为重要资料,保存在公司的记录中。本次任务,泺雪向W开启了调阅权限,于是W得以了解自己的敌人。

森蚺的核心攻击能力便是他刚刚施展的【蚺绞】。如同那些庞大的无足爬行动物出击般,这个能力可以扭曲并绞杀一定范围内的任何事物,力量甚至远远超出普通蚺蛇。只是,这样强大的能力亦有其限制,森蚺并不能连续使用它,最短的间隔也要四秒。

这是弱点,也是W的机会。一个以弱胜强的可能。

反倒是刚才的幻术,是从未出现在记录中的能力,令W升起些许隐忧。又是四秒,他猛然变向避过绞碎的石岩,一部分的他依照职业习惯下意识思索,这能力的影响范围究竟有多广,持续时间有多久,能够……同时影响多少人……

W微微一怔,随后沉重的不妙预感突然浮现在心中。仿佛在印证他的所思所想,面前的空气中突然撞出一团人影来。W闪避不急,被这咆哮着的男人牢牢抱住一条腿,一同向后向下落去。

这个使用【瞬空】的家伙双手如同铁钳,粗喘连连,却仰头浮现一个怪异的微笑。那笑容并非扭曲,而是每一个弧度、转折,都与不远处白发的森蚺一模一样。一个完全失去心智、没救了的“傀儡”……W双手握住他的两条臂膀,低喝一声,炎之触瞬间抵达难以言喻的高温,令傀儡人发出不成样子的惨叫。伴随着糊肉香与焦炭味,傀儡人的两只手被W攥得离开身体,W的右腿重获自由。他就势奋力一蹬,改变轨道,与傀儡飞向两个方向,正好躲过森蚺发动的又一次蚺绞。

飞退没有停止。W攀着铁链与栏杆,最终在远处的水泥柱顶站定正位于蚺绞的使用距离边缘。W双手轻抖,化为炭尘的血与肉飘飞落下。他与森蚺静静对望,中间隔着地面上打滚尖叫的傀儡。惨淡月光下粉尘飘飞,一片寂静,更衬得他的哭喊无比凄厉。

“他还能对疼痛做出自然的反应,看来你没有抹除这个对战斗不利的反射。为什么?我觉得你做得到。”W先开口。

“有时候保留痛感能做更多事。”森蚺笑着说,语气感慨又真诚,指尖有节奏地敲打倚靠着的栏杆。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能力,它叫什么?”

“我给它起了名字。”森蚺再次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仔细打量着W的神色,“【万千】。”

这名字所传达的,背后可能的含义即为可怖。W狠狠皱起眉:“很有气魄。听起来你有所图谋,不是末路逃亡之人的模样。”

不知森蚺从W脸上汲取到什么,他一幅满意却又不甚满足的表情:“你想猜猜看吗?”

W不再言语,起身跳下柱子,借着暗影的遮蔽飞奔。

……

第二轮试探,由W率先发起。

贸然深入森蚺的攻击范围极为不智。灼热的手指抚过长廊与铁链,于是软化的炙热钢块被握在手中,随后飞掷向远处的森蚺。森蚺仍然微微地笑着,然而他终于动了,如同W的镜像般闪转腾挪,躲过那些金红色的“炮弹”。

森蚺,在人类中,已经是力量、速度十分优越的了。然而,他不如W有力、不如W快。至今为止,没有人比他更好。W的眼前越来越亮,他的眼瞳还在进一步活跃,更多更丰富的细节被捕捉。他听到暗处的窸窣声,嗅闻到腐烂的味道,皮肤感受错身而过的冷凉夜风,像丝线又像刀。肺在一次比一次用力地挤压又扩张,越来越多的氧气被贪婪地吸入血管,支持肌肉愈发疯狂的动作。

森蚺需要用蚺绞配合动作一起闪避了。而这是W的机会——他往往在此刻猛然提高掷出熔铁的频率,在森蚺的间断时间时投出更多。

沉闷的撞击声与烫烤声打破僵局,森蚺一声闷哼,捂住被击中的左臂,却不敢怠慢,立刻跳下廊道,躲避下一波袭击。他也立刻改变了策略:他不再是一味躲闪,而是向着W逼近过去。

W也立刻向远离森蚺的方向撤离,他明白森蚺正作何打算:将距离拉近到足以发动蚺绞,然后形势便将得以逆转。他自然不会让事情进展到这一步。

但是……好像有哪里……

“铃铃铃——”“嗖!”

仿佛铃铛摇动的声音和破空声一同响起,W恍惚了一瞬,然后小腿处便传来剧烈的疼痛。那是紧紧勒住、刺入皮肉的黑色荆棘,方才隐蔽盘旋在近旁的几根立柱上,待W被铃声所扰时方才发动。

血味与剧痛是一种强烈的刺激。W从喉咙中发出低吼,高温的双手猛地抓住荆棘,让那阻拦着他的束缚断裂、碳化。

显而易见,森蚺积攒的“傀儡”不止一个。并且它们还配合无间,可以十分轻易地造成麻烦。

森蚺还在向这边靠近。W只得再度向后退去,然而小腿上传来的痛感与动作的变化提醒他,有些不对。黑色荆棘似乎有毒。

“铃铃铃——”

悠远、轻灵的铃声再度响起。

W又一次恍惚起来,这一次回过神后,一张惨白色的、床单一般的布已然飘至眼前。W下意识伸手去点燃它破除阻碍,然而白布被触碰后如同泡泡般破裂,碎屑裹住W的双臂,动作一下子阻滞起来。更有甚者,那些白布还在蔓延……

“铃铃铃铃铃——”

铃声更加急促、漫长。W再次挣扎着清醒过来时,双手已几乎不能动作,他感到十分不妙。这个强大的控制能力造成了太多麻烦。为解燃眉之急,他向着铃声传来的方向猛冲——

W抬起头,一具苍白的躯体直直坠下。

那是一个七窍流血不止的年轻女子。毫无血色的面容上,还残留着来自森蚺的神秘微笑。她的胸口有一个小小的血洞。

更上方,另一个女人刚刚收起雪亮的刀,吞下一颗淡金色的能力核。她也微笑着,手指向看着她的W。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更急促刺耳的铃声响彻不已。这一次,还未等W从失神中挣扎出来,强烈的缠绕与禁锢感便包裹了他。废弃工厂中的铁链活了,被驱使着,如同蛇群般束缚着他的身体。而那第二个使用铃声能力核“接力”的女人傀儡,也同样七窍流血、失去生机,向下坠落而去。

纵使感情迟钝、共情能力低下,但森蚺这种使用能力的方式还是深深震撼了他。人,并非人,而是耗材,那些强力然而代价巨大的能力核,倘若被森蚺收集下去……

被白色物质包裹完全的手臂已不能动作分毫,身上又被铁链绑住,W疯狂挣扎着,想要脱困。森蚺在接近了,蚺绞即将可以施放,五步、四步、三步……

三步之遥,森蚺站定。

他微微皱起眉,又重新微笑起来。

“啊,你运气真好。有人来了。”

森蚺摇摇头,紧接着向身后的阴影中退却。

“下次见……W。”

黑暗中响起一阵窸窣声音,森蚺的傀儡们也一同撤离了。再过不久,枪口包围了柱子上的W。

“你被逮捕了。”他们这么说,“杀人案的嫌疑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