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雨|第八章:镜子测试

W没有多少随身物品。他不需要很多东西,就能在城市、野外、废墟等任何地方生存下来。然而即使是这样的特质也开始刺痛他。“你是不完整的。”浓雾女士的话语仍然回荡在耳边,匮乏的欲望居然成为……缺陷。他不想去听,但无法忘怀。

“你真的没事?”

是老板娘的话语唤回了他的神智。眼前一阵虚晃,W扶住额角用力揉按,视线的焦距才渐渐恢复,聚焦在老板娘坦然打量的目光中。

“没事。”W咕哝一句,扶住前台桌子,“我该走了,来退房间。”

“你刚才在那里一动不动站了五分钟,像铲土机卡死了一样。”老板娘接过钥匙,低头翻找押金,“稍等。你可以先去回个电话,你不在的时候有人找你。”

“谁?”

W凑近台面上的公用电话,拉起听筒。

“是个女人,她说她叫泺雪。”

W愣了一下,随后不待老板娘复述号码,手指便动作起来,跟随肌肉记忆拨动号码盘。

……

“W,事情进展如何?”

“汇报任务进度。”W条件反射般立刻回复,声音称得上刻板,“‘重建血缘’工作已顺利完成,我正准备立刻出发,返回新叶村。”

“取消行程,员工。”泺雪说,“接到紧急线报,森蚺短暂现身,时间一刻钟之前,地点未来城贫民窟东南方向暗巷。线人成功尾随其10分钟,随后失去联络。W,立刻赶往现场,不惜一切手段从森蚺口中取得失踪货品的去向。重复,不要有任何顾虑,反抗军的管控由老板打点。你唯一的任务——”

“‘捕猎’森蚺。”

“像从前那样,撬开他的嘴。”

W睁大眼睛,瞳孔扩张至极限。一股液体般的颤栗流淌过皮肤,所过之处绒毛根根竖起,这令他牙齿发痒,喉咙深处想要挣脱出低沉的嗡鸣。

“是。”他嘴唇微动,贴在听筒边留下低语。“领取任务。”

……

未来城,贫民窟。

反抗军建立统治后,第一时间给这里改名为“希望区”。因此在法理上,贫民窟并不存在。然而改建过半、还未完成,在惨白而苦涩的月亮下,堆积的残垣断瓦划为泾渭分明的两半。保持原样的那半被月光勾勒出团揉杂乱的银丝,小巷、暗道七绕八拐,简直如同迷宫。

黑夜中,蠕动的虫子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它的躯体不再柔软,裂开细缝,渗漏出饱满鼓胀的汁液,即将变为干瘪的口袋。虫子不害怕,只是觉得遗憾,今晚月亮还未升上正中,那月光总是有所缺憾。它再也见不到了。

那双眼睛依然注视着它,要见证它被摧毁至最后一刻。虫子所能做的,无非奋力昂起头——虽然它已经输了,但也不想让他完全赢。

那双眼睛变了,漩涡开始旋转……

换成了另一双眼睛。

新的眼睛说:“辛苦了。森蚺去了哪里?”

恍然间,虫子发现自己原来是人。他破碎的大脑与意识中挤出最后的感激,用断裂的手去指,用浸满冒泡的血的嘴去说:“‘迷宫’……”

最终,他得以维持人的尊严死去。

……

W轻轻阖上线人的双眼,站直身体,望向他所指引的、森蚺消失的方向。那里一片黑暗,杂乱的自建房、窝棚一层叠一层,鱼鳞一般紧密。

夜晚,狩猎逃不开的时间。名为“夜视”的能力核甚至是公司的外勤员工标配,统一下发作为工作套组之一。

在“夜视”的辅助下,微弱的光线被最大化捕捉,W的视界变成明亮的一片;再与“超等视觉”、“灵敏感知”配合,几乎可称之为纤毫毕现。

然而,一片寂静。

大部分居民都被未来城强制迁走,偶有钉子户的漏网之鱼,也谨慎地隐藏好自己,以免被发现后缴罚款。W看不见森蚺,或者任何森蚺留下的痕迹。但是线人在说:他来过。

证言不止于线人最后的话语,更在于他的身体本身。那是一具被“拧动”的、绞索一般的尸体,骨头、肌肉俱皆断裂。然而那些血还在流淌,新鲜、温热,距离线人真正受伤只经过短暂的时间。就好像在不久之前的一瞬间,黑夜与暗影中一只蛰伏的冷血巨兽扑来,闪电般缠绕、绞紧,如同拧一张抹布般攥挤出人体的血。下一步该是“吞食”了,但并没有发生。被打断的进程别无他因,唯一的可能是W的迅速到来。也即是说……

“你没走远。”W喃喃低语,“不可能走远。”

……

W缓慢地在通往无垠巷道废墟的道路上前进着,每一块肌肉都在渐渐被调动,随时预备迸发力量。因白日经历被刺激至过度外放的感官毫无收敛的迹象,颅侧因生理性的兴奋与活跃而微微刺痛,但W的心态却由不虞烦闷向庆幸愉悦转变。平静生活、务必“压抑”的W不需要这样的过度兴奋;但对狩猎中的W来说可谓重大利好。就狩猎而言,这样的状态不能更好了。这多少缓解了在庄园积压的无力和压力,使他感到有自己能做到的事、能掌控的生活。多多少少,他得感谢这个突发任务。

最后一步。W正式迈入巷道。

周围一下子逼仄下来。两边的墙面并不高,然而因为距离过近,却遮挡住大部分月光。黑黢黢的石板上只留下一线亮白,仿佛骨脉,或者命运的丝线。而周遭更似什么庞然大物的躯内了,倘若停留不前,就像要被消化掉一样。

仿佛有什么在窃窃私语,在动作,有在暗中的眼睛窥视着。但当W寻觅着看去,却什么都没有。只是安静的碎石、砖块。

他开始觉得这里也像森林。像传说中还活着的森林。无尽的、虫豸般的窸窣声从每一棵树后响起,地面也并非踏出一步便扬起尘灰的死地,而是湿润的泥土、荡漾的水洼。月光就碎裂在所有水分中。那么明亮、美丽,惨败如同梦中的宝石硬币。

更像镜子。

W愣住了。

他从那里面看到自己。

并非灰暗的他,并非毫无光泽的他。镜子的对面,那个W有着洁白的如月光的发丝,双眸蔚蓝,神情放松、愉快。他看过来的那一眼,充满好奇、慈悲与爱,……所有W拼尽全力也弄不懂的东西。镜中的W微笑着,快乐地向他招手。

“来吧。”

水位上涨,然而并不冰冷,反而如同归返原初的羊水。

W向镜子走去。

“给我吧。”

白发的W贴近镜子,手掌覆上镜面。

“成为我。”

W伸出手。

镜中的W专注地看着他们的手心缓缓接近。

然后金红光芒大放,掌攥为拳,击碎这片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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