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莲(五)

有那么五六七八九分钟,我瞪着穆心,不说话。我不知道我当时是什么表情,但当穆梦正巧从凉廊的另一端走来时,他第一时间拔剑出鞘,挡在穆心前方。穆梦无比警惕地盯着我,姿势是我和兄长在荒野中遭遇异兽时以求生机的防御起手式。为了将手掌握在剑柄上,那碗带有花草清香的甜汤被放弃,倾落在地,粉白色汤液漫流在几双鞋靴之间。

“怎么回事小梦,不是说喝不到这口暮草汤我就不走了吗?还这么不小心。”是穆心打破了凝固的空间。他神色如常,用一种轻快的声音对穆梦说话,“再给我端一碗来吧。”

“但是,外公——”

“去吧。”穆心温和而坚决地打断了他,“你先喝,喝完端一碗过来就行。”

穆梦就紧紧抿起嘴唇,用憎恶近乎痛恨的眼神望了我一眼。他极不情愿地收剑入鞘,离开了,恶狠狠地落下每一步。打发走暴躁的外孙,穆心再度看着我,望着我。他们所有人,无论怀有如何的心情,都像从距离很远的地方遥望我。而或许这正是事实。

这一刻,我双眼蓦地酸痛,落下我并不想落下的泪来。

“穆心。”我说,哽咽得喘不过气,“我哥他埋在哪里了?”

……

我哥就埋在宫殿之中,某个我不知道该怎么走的花园。穆心慈悲为怀,要再送我过去,不过他快走两步都要厥,我们便坐了他的那辆马车。这个时候,我还有余裕,能从泪水中挤出一片脑子,去想:等穆梦端着汤回来,发现我俩消失无踪,会不会以为我早已掌毙他外祖父,去寻一个无人目击的角落抛尸去了。而当马车骨碌碌彻底跑起来后,我便再也没有心情去担忧穆梦是否会追杀我到天涯海角了。车窗外缓缓走过的灰蒙蒙的宫室建筑,那么阴暗,那么讨厌,唱着丧葬的颂歌一般。路边的宫女、侍卫,那么年轻,那么鲜活,为什么这青春年少却不再眷顾我的兄长了?这条砖石的路,那么平整、那么紧实,非要把泥土压在下面,把我哥封在里面,让他爬不出来。他是从来不哭的,但他也会害怕,坟墓里那么黑、那么冷,那么透不过气来……

我不该想下去了。

马车在这时缓慢停住。我与穆心下了车。放眼望去,真是窄小的一片庭院,扭曲蔓延的黑色草茎,蛇群一般铺开,弯曲处生出淡白透明的卵圆形花朵。藤蔓纠缠着回廊与凉亭,当然也没放过小小的土丘,与土丘前方灰扑扑的石碑。

我当然很不满意。我哥为什么埋在这样一个地方?我不是说非要给他修方圆百八十里的陵墓,累死百人千人;但他也不至于配不上整洁干净、月月洒扫,而不是这幅草都没人拔的蒙尘模样。穆心从我身后缓缓走来,仿佛是看出了我的不满,他说:“头两年,陛下是常来的。后来,陛下不怎么走得动了,这里便彻底封存。”穆心也变得很讨厌!为什么他能用这样淡然的语气说话呢?

我伸出手,小心地抚摸上石碑,徒劳地试图扑去所有的灰尘。而那些微粒只是浮起又落下,无言地回归来处,凝望我。

“到底发生了什么?”

“……”

“直说吧。”

秘而不宣的埋葬、无人看守的坟茔……

“二十三年前,他想取陛下而代之,兵败自尽。”穆心轻声说,“就是这样。大哥是因为叛乱而获罪的。”

……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我的住所的。卧室没有点灯,我跌倒在床上,无助的黑暗包围着我。我的思绪好乱,悲伤与困惑一刻不停,不知疲惫地在脑海中翻腾。

一半的我,非常想埋怨。我哥为什么等不下去了?父亲只有我们两个孩子,那个位子无论如何都会是他的!另一半的我,开始为他辩解。父亲这么能活,我哥根本看不到希望……这样的想法太过危险,我不该继续了。这对我哥和我父亲,都是一种侮辱。

而在这所有的思绪之上,一道更阔大的、坚定无比的声音,开始回响。

我要知道真相。

我要调查清楚,我哥到底为什么做出这样的选择,致使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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