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钧缓慢地眨着眼睛。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有人说着模糊不清的话语,渐弱渐远,离她而去。她在黑白灰的深邃寂静中浮沉碰撞,不知日月,悠久漫长。连时间的概念都险些被遗忘时,一点斑斓色彩才自远方出现。仿佛是本能,她向那边飘去,又抑或被吸引过去。色块在扭曲蠕动,吞咽着她却又推送着她,最终淡化凝固,变成恒定的形状。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躺在一间华美的房屋里,幔帐轻拂,日影落在上面,勾勒出花园中枝桠的形状。
在嗅觉恢复、冷香飘摇的同一时刻,恒钧意识到另一个严重的问题。她知道自己叫恒钧;自己曾身中剧毒,心脉损伤,早已回天乏术;她得回家。除这三者之外,她不记得任何事情。
让我回家。
她不知不觉便说出口了,然而传到耳中的只有嘶哑的痛吟。恒钧愣了愣,随后被咽喉中难耐的痛楚激得拼命呛咳,侧身蜷作一团。痛觉在此刻找到了回归的门路;她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在痛,双腿更是酸胀难忍,于是她又记起一件事:因为那剧毒,她的腿原本是残废的,除了寒冷半点知觉也无,而今却似乎恢复了。
“殿下,公主殿下?”
“殿下醒了!”
磕磕绊绊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到处响起。恒钧睁开眼睛勉力去看,正正好与当先扑到床边的女官对上视线。“殿下,有哪里在痛吗?”她脸颊圆润,担忧却安抚地笑,伸手握住恒钧的手腕,自那处脉门熟练地输送灵力。痛楚一下子缓解了,而灵力的概念也从心底深处浮现出来,她记起这个常识。那是修者从天地间汲取、在经脉中运行的强大力量,是修者与常人区别开去的最重要因素之一。
在圆脸女官身后,一行年纪更小的侍女匆忙摆开一地碗碟盆炉,一团晶莹的露滴自各个器皿间流转,经历煎煮、搅拌、浓缩,与数份粉末混合,最终落在一盏浅蓝色的琉璃碗中,被另一位身材高大的女官捧在手心。“殿下,来。”她坐在床的另一边,扶着恒钧靠在她身上,将碗沿送至嘴边。“喝掉会好受一些。”
恒钧颤抖着嘴唇,费劲全身力气张口,吞咽下碗中的汤药。初醒时闻到的冷香原来来自这味药,居然并不难喝,还有些甘美,是某种莲花的味道。
待药物全数吞下,全身上下的痛楚终于回落到可以忍受的程度。高大女官将药碗交托出去,牵起恒钧另一只手腕,与圆脸女官一道输送灵力,理顺经脉。
恒钧额上划过冷汗,瘫软下来,疲惫地呼吸着,险些再度昏睡过去。然而巨大的疑问撑起她的意志,令她勉强保持清醒。
她可以确定,自己从前并不属于这里。那么为什么她们在叫自己公主?
“我到底是谁?”
……
两位女官的灵力运转完最后一个周天,便收回灵力,扶着恒钧轻轻躺回,侍立床边。
“公主殿下,您好些了吗?”圆脸女官恭谨询问。
恒钧又匀了半刻气息。“我好了,多谢。你们是?”
“殿下客气了。我是素华,她是泠安,是风王殿下指派来照顾您的。”
一问两答,再加上几个大胆的小侍女叽叽喳喳,恒钧渐渐搞清楚一点状况。
她现在,正在一个名叫“羿国”的国家,这个什么羿国立国数十余年,靠着人丁兴旺的皇族宗室打下地盘,虽强敌环伺,但也强横非常。北方,有灵活机动、来去如风的草原蛮族;如今正被打得碎作一地,不日将要被入主圣地了。东方,有耐炎渴血、阴鸷狠戾的荒漠异族;数十年前、还未建国时便被杀得近乎断子绝孙,东漠撒豆子般扔下诸多巡检官员,无孔不入地统治着。西方,是汪洋与群岛,尚待开发,然而诸多岛主年年朝贡,难以称得上是麻烦。南方,倒是很难办的地方,因为羿国掀翻的那个前朝还未剿灭,龟缩渊龙大江以南,龟壳厚重,暂未找到侵入的缝隙。国土之中,各个灵修宗门派系林立、关窍复杂,然而终究俱在“灵卷瀚书”署下姓名与血誓,完全服从于朝廷。这么一一数算下来,竟称得上是一个河清海晏的好时候。
而恒钧如今身处羿国首都“灵峰”,大概三日前突兀出现在羿国皇族的禁地祠堂之中。皇族们不知使用了什么方法,确定她身具皇室血脉,于是将失去意识的她安置在这座“晴溪榭”。那位指派侍女照顾她的风王殿下正是她的亲爷爷,亦是羿国皇帝的长子。
“四世同堂了吗,这家人还真是人丁兴旺啊……而且还很能活。”恒钧在心中暗暗忖度,同时又觉得非常麻烦。似乎,这种人家规矩都很多……
一阵嘈杂的金属撞击声响打断了恒钧的沉思。一瞬间的寂静过后,冷银色的手甲搭上门沿,全副武装的侍卫走进屋中。所过之处,制药侍女们无不慌乱低头。气氛为之一冷。
“公主,您终于醒了。”她半跪下来,声音清越然而寒寂异常,“风王殿下有令,烦请您随我前往祠堂。”
恒钧与这个全副武装的甲胄侍卫对视一阵,费力地支起身子:“你是?”身上的疼痛令她的动作缓慢而哆嗦。她皱着眉,如今终于有闲心掀起袖子查看,却被胳膊上那些应当是撞击而来的瘀伤惊呆了。她在梦里被抛来抛去的,感情是真实发生过的啊?
倒是素华虽则畏惧,却坚持说道:“公主不过刚刚苏醒,无论如何不该出门……”
“回殿下,卑职乃禁中侍卫朱三语,奉风王殿下谕令而来。”自称朱三语的银甲侍卫依旧跪得笔直,语气一板一眼,“若有冒犯,日后可随意责罚于我。今日还请您务必随我前去。”
“你……”素华不由得气结,却没什么办法。泠安小心翼翼地看了恒钧,眼神忧虑。
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的恒钧揉了揉太阳穴:“没事。我们走吧。”
她挥挥手拒绝了素华泠安的帮助,自行坐起身来。虽然还是痛,但独立步行有其意义。恒钧试探着踩上地面,脚底传来陌生的触感。肌肉发力、绷紧,站起身来——
恒钧晃了晃,最终站定,久久不能回神。
她真的好了。她的腿不再是残废了。
这一刻,虽然依旧什么都不记得,但仿佛有万千思绪从心头涌起。仿佛她曾为了这一天,期待许久,又放弃过希望,却终得所愿。然而,这真不是一个回忆的好时候。未免被朱三语开口打扰,恒钧先说:“走吧。”
……
天色明亮,万里无云,此时应当是正午左右。而在这碧蓝如洗的晴空之下,一片巍峨的宫殿在眼前铺开,红墙金瓦,闪耀着刺眼的光辉。白雪铺覆在屋檐之上,送出纯洁无暇的雪光。
恒钧裹好斗篷,被朱三语扶着走下台阶。祠堂重地,并不允许旁的人等靠近,于是素华她们只得候在晴溪榭,由朱三语护送前往。
朱三语生得十分高大,恒钧平视时只能看到她锁骨位置的甲胄。她的双手也是冰冷的,因为被银白的甲片包裹,在指尖塑成尖爪的形状。朱三语托起恒钧的右手,姿态恭谨,然而语气还是冷淡的:“殿下,冒犯了。”
一阵微弱的灵力波动从朱三语身上传来。恒钧几乎是本能般地去分辨。然而她如今并无半分灵力,难以体察。这下意识的举动令她怔了一怔,似乎她曾经是精通这个的。
还未等恒钧想明白,朱三语的灵术瞬息之间便已完成。眼前的景象飞速旋转,凝结成深邃黑暗中炫目的光;然后再度固定下来,变幻为一道深幽静谧的林中回廊,道路尽头是一片肃穆的建筑。恒钧抬起头打量,意识到这座高大楼宇的形制应当便是祠堂。
朱三语,是一个精通移动灵术的人。
祠堂门口守有两个金甲侍卫,面无表情,走下楼梯来。朱三语面向恒钧,再度半跪下来:“殿下,请恕卑职只能送您到这儿。万望您爱重身体。”
恒钧只来得及点点头,便被两个金甲侍卫一路扶着向内大步走去。恒钧的腿又要条件反射般开始痛了,最终却只是瘀伤牵扯的疼痛。
到得内里,恒钧将将看到一整面高墙的长明烛火,一座两三米高的高台和其上的光幕,就被高台上的声音命令道:“跪下。”
恒钧充满困惑的心中泛起一丝不愉,但人生地不熟的,她决定识相一点,于是就要照做。
这时高台上响起另一道声音,相比之下宽和一些:“且算了吧。你们,送把椅子过去。”
那第一道声音又冷然道:“兄长,你是宗正还是我是宗正?”
“跟孩子置什么气呢?”
恒钧最终还是得到了她的椅子,甚至还有好几层软垫。她坐下,决定露出一点惴惴不安的情绪,聊以示弱。这时,她才看见自己前面,屋子的正中央,面向高台跪着一个男人。
如果不是那让人看不清楚的高台上有人怜悯,她如今就跟那人一个下场了。后怕的恒钧偷偷打量着对方的背影,脑海中思绪纷乱,却又一一否决,没有一个猜测能靠谱一点儿。
那是个高大的男人,身着素白袍服,即使双膝跪地,腰背也挺得笔直。他的肩膀宽阔魁梧得惊人,某种粗野杂糅着冷酷混合在他的背影上,那身素白无花纹的衣袍便显得不是很合宜了,仿佛是种束缚。
无来由地,恒钧忽然发觉他也在冷漠地回望着自己——哪怕他根本没有转过身。恒钧立刻收回目光低下头,指望着这位明显是灵修大家的男人不要把自己这粒小虾米放在心上。虽然恒钧对此持悲观态度:台下举目所见就他们两个,因此要么是他因为恒钧跪在这里,要么是恒钧因为他坐在这里。他俩既互为因果,便总要在某处有所牵扯的。
静默并没有持续很久。随着浑厚的钟声响起,这场似乎是审判的会议开始了。哪怕内心刚经受过惨烈的动荡,恒钧也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凝神静听那些话语。
“我,羿苍,作为羿氏宗正,今日在此对羿成棠进行问询。”第一道声音说了简单的开场白,然后用隐含怒气的声音问,“羿成棠,你可知罪?”
被叫做羿成棠的男人答得干脆:“随便吧。”羿苍的声音已经十分酷烈了,羿成棠却是另一种令人胆寒的嗓音。他的声音低沉而微微嘶哑,充斥着沉寂而无谓的虚无感。
羿苍那边响起一阵杂音,好像是摔了什么东西:“混账!你为什么莫名其妙又多出一个女儿?”
羿成棠:“我不记得了。你说是就是吧,反正早就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了。”
恒钧竭尽全力才维持住那个低眉顺眼的木头样子,但其实她心里的那个自己已经张大嘴做出了咆哮的震惊表情。另一方面,她却无来由地很想笑。想笑的欲望可太难忍了,她实在很忙。
这时那个宽和些的声音又出来打圆场了:“成棠的记忆……你又不是不知道,羿苍,体谅体谅他吧。”
于是这审判没开始多久,便眼看着又要演变成吵架了。
“别整天包庇你这个儿子了!”羿苍又拍了桌子,“上一次宗法审议我可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次跪的是谁?还不是他!那次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他这些孩子!跟冒笋似的!”
那个宽和的声音也只能苦笑了,用温声软语好言相劝后,又亲自问台下:“成棠,你好好想想,真的不记得了吗?”
于是羿成棠缓缓抬起头,以一种仿佛随时会卡住的速度渐渐回头,然后盯住了恒钧。那是一双奇异的眼睛,视线没有焦点,即使是盯着某人看,也仿佛在看着什么虚无之处。被这么看着,恒钧不由得流了几滴冷汗。还好羿成棠的目光一触即收,又回到了先前那个姿势。
他说:“嗯,完全不记得。”
羿苍好像也从未对他的记忆力抱过什么希望。羿成棠回答之后,他便极为流畅地继续了下去:“既然你不记得,那么我们来摆事实讲道理。”
“你给我看着这张弓。”
随着羿苍的话音落下,恒钧才注意到高台之上,遮挡人的身形的光幕之前,那个造型精美的置物架。她刚进来时匆匆瞥过,尚不清楚它的用处,如今经过羿苍的言语提醒,方才恍然大悟。
那置物架十分高大,倘若放的真的是张弓,恐怕也只有巨人才能使用。但如今,架子上只剩下一点……呃……“弓”的碎块。就在羿苍说话的间隙,仿佛又有一点碎末飘落。
“三日前的早上,轮值的侍从进来打扫,就看见这张逐日弓碎了,而你的女儿躺在下面。最近二三十年……只有你这个混账动过弓!还该死的偷走弓弦,拿去做鞭子!这可是先祖留下来的唯一一件东西啊!”
恒钧盯着置物架,又看看高台。……敢情她是从这上面摔下来的吗?这身淤伤原是这么来的?
另一个声音又轻轻咳嗽一声:“羿苍,他后来还回来了,早已恢复原状。”
羿苍又在拍桌子:“羿风,你看着碎块说话!”
那人在苦笑。而羿成棠说话了:“是吗?我一点都不记得。”顿了顿,他又补充,“你们别讹我。”
恒钧怀疑宗正快要被这个似乎是自己父亲的人给气炸了。时隔许久,羿苍才再次说话,声音咬牙切齿:“我骗你做甚!”
羿风温声说:“成棠,那是个精妙的传送灵法,且确实附着在弓弦上。你的手法很厉害。”他发出一点笑声,“但是——破坏祖器,确实是过错。”这些话让恒钧生出一点违和感,好像羿风在劝慰的不是一个成年男人,而是个小孩。
羿成棠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似乎稍微有点若有所思了:“……嗯。如果确实是我做的。”
羿风:“罚你半年俸禄,日后多来祠堂洒扫祭拜。成棠,要有责任心。”他顿了一顿,“至于这个孩子……暂且在宫里住一段时日吧。”
羿成棠似乎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便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他随便拍了拍衣袍的下摆,便大步向门外走去,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恒钧。
羿成棠走后,恒钧似乎听到一点羿苍的怒哼,和羿风的苦笑声。然后羿风说:“孩子,留下你的灵力和血液。”
金甲侍卫不知从何处悄然出现,手中托着一个木制托盘。一块似玉非玉的石板出现在恒钧面前,样子灰蒙蒙的。
恒钧抬头看看高台,嘴唇动了动,却又沉默下来。她拿起石板旁边的银针,轻轻戳破右手食指。蕴含着灵力的血液滴落下来,渗入石板之中,留下一点雾蒙蒙的血色。恒钧用托盘上的手帕按压手指止血,又在金甲侍卫的指引下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纸张上的名字被轻轻覆盖在石板上,数息之后,那一点血色便形成了文字的线条。
“羿恒钧”。
这三个字有些刺痛恒钧的眼睛。她原本只写了两个字……
“恒钧……”羿风轻声说,“是个好名字。”
随后那个传声的灵法便被掐灭,高台之上再无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