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金甲侍卫护送出祠堂的时候,羿恒钧几乎恍如隔世。
莫名其妙来到羿国的王都,莫名其妙见到了父亲,莫名其妙姓了“羿”……即使天光大亮,她也感觉到疲惫。她揉着太阳穴,稍后开始弯下腰揉搓双腿——太奇怪了,她明明……
“你的腿受过伤吗?”
羿恒钧抬起头,看向说话的那人。
那人也许等在这里许久了,羿恒钧看他时,他正从靠着的柱子上起身。他穿一件月白的衣衫,一圈绒绒的毛领环绕脸庞,看起来十分暖和。他在脑后用玉簪盘了一个发髻,却又披散下许多,显得不那么呆板。他说:“我是羿戍身。”弯起一双笑眯眯的狐狸眼睛,“我们有同一个父亲。”
“啊,”羿恒钧说,“……你好?”
羿戍身似乎笑得更明显了。他说着“你也好”,也走过来揉她的腿:“你的腿怎么了?我学过医,可以帮你看看。”
“……”羿恒钧试图躲过羿戍身的动作,然而反应还是慢了,只能无奈道,“我以前中过毒,不……不太方便走路。但是醒来之后似乎不再痛了。”
羿戍身手指间的灵力烘在恒钧腿上,暖乎乎的。他说:“我没有发现任何毒素的残留痕迹。也许这是先祖的弓的神迹?现在只是肌肉有些萎缩,锻炼锻炼就好了。”
羿恒钧有些怔然:“我不会死了吗?”
羿戍身顿了一顿,灵力检查得更仔细了:“……不会,你很健康。之前这么严重吗?现在一点残迹都找不到。那是什么毒啊?”
羿恒钧回过神:“啊……算了,我不记得了,都过去了。”
于是羿戍身也没有再问,只笑了一笑,站起身。“跟我来吧。父亲让我照顾你。”
羿戍身带着她,走出幽深的密林,登上候在路边的小辇车。朱三语已然不见,不知是否是有人安排她去做别的什么。羿戍身将灵力注入车身,辇车便自行动了起来,速度却不快,想必是宫内不能急驰。
走出不远,眼前便豁然开朗。原来羿国的王都半包围着一座小山丘——羿戍身说它名为羽象山,而羿氏的皇宫建在这座山上,祠堂更是处于山顶。羿恒钧向下望去,看到疏密错落的宫城。怪异的是,虽然恢宏与华美半点不少,这些宫殿的分布却显得有些杂乱,互相之间也有院墙间隔。与其说是一座统一的宫城,不如说是……做邻居的街区。
“我听说你刚醒来就被喊去祠堂了,身体没问题吗?”一路上,羿戍身仍旧关切询问。
“不,真的没事了。”羿恒钧摇摇头。走过祠堂那精神紧绷的一遭,再回过神来,身上最后一点痛楚的余韵已然无踪无影。她感觉很好,或许是今生第一次这么好。
“那就好。”羿戍身说,“其实,爷爷也不是不体恤你。实在是父亲已在祠堂中跪了三日,爷爷心疼。一听说你醒了,便迫不及待要唤你来,为父亲解围。恒钧,你要习惯,爷爷是最宠爱父亲的。”
这话说得羿恒钧侧目而视。自己这个便宜兄长,倒是很敢说啊。却只见羿戍身还是微微地笑,没所谓的样子。
这时一声呼唤响起,唤住了交谈的两人。“戍身公子,主人唤您。”原来岔路口立着一个穿深衣的老宦臣,一头银丝梳得整整齐齐,规规矩矩压在冠帽之下。
“多福爷爷。”羿戍身停了车,行了一礼。羿恒钧懵懂地跟着动作。羿戍身把多福请上车,笑着说:“看来爷爷很是心急。”
多福也笑:“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最大的指望也就是天伦之乐了。”
多福的到来使得羿戍身调转车头,走上了多福方才站立的路口。有多福在,羿戍身仿佛得到什么允许似的,偷偷加快了灵力的输入,使车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快了。羿恒钧发觉这一点,忍不住抬头看了自己这便宜兄长几眼。羿戍身看回来,微笑着眨了眨眼睛。
在多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准许下,他们以远胜方才的速度来到了目的地。三人依次走下车辇,被多福带着走入一扇棕红色的大门。
这居然是一片盛放着蓝色花朵的田亩,即使冬日也常开不败。这种植物的花与叶都是深深浅浅的蓝色,紧密地簇拥在一起,仿佛一张绒毯。微风吹过,便泛起粼粼的静谧波浪。
羿戍身小声说:“这里是爷爷的藏书室。”
他们踏着咯吱咯吱的刻意未经清扫的雪,一路来到那座木楼前。此时纱帘被草草卷起,将明亮的阳光送入宽敞的茶室。鱼形的香炉吐出袅袅轻烟,与热茶的蒸气交融在一起,缓缓融入居室的每一个角落。
羿风就靠坐在桌边,膝上放着几本书卷。他正用钎子拨弄着香炉里烧尽的香灰,面容沉静。
但他——太过年轻了。那张细眉凤眼的脸庞光滑无褶,此外还罕见地剃了一头松散短发,若不是事先知道来见的是祖父,羿恒钧恐怕会错把他认作年长的表兄。可能是羿恒钧的目光太过震惊,羿风看过来,安抚而和缓地笑了一笑,免去他们的见礼。这笑容里倒确实是长辈的关怀慈爱了。
“没吓到吧?我们家族里有些人是会这样的,衰老缓慢。”
羿恒钧脸上腼腆地笑了笑,心中却在嘀咕:这能用衰老缓慢来形容吗?这是直接青春不老了吧!
枉她上来就对着一身灵修大家风范的羿成棠唯唯诺诺,现在看来这家族里藏龙卧虎,她最后怕不是要磕到地底下去。
小心地嘘寒问暖过后,羿戍身提起羿恒钧杳无踪影的毒性。
羿风有些担忧地问:“没事了吧?”得到羿戍身的连连肯定之后,又问,“是何人要害你?”
羿恒钧半点不记得详情,此时只得带笑含糊过去:“都是从前的事了。”
见她不欲多言,羿风也不追问:“也罢,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跑到这里来加害于你了。”
他又想问羿恒钧之前的生活,而羿恒钧只能沉静地微笑。见状,羿风叹了口气,似有些感念:“毕竟你已经出落得这样大方了……此事,万般缘由皆在成棠。”他转头看了看坐在一旁规矩喝茶的羿戍身,“你也是。但我到底是要替他辩解几句的。他的失忆症二十多岁就开始了,寻访神医至今,依然无药可医。如今好些了,从前我要时不时派人,把走失的他从不知什么地方领回来……”又觉得自己着实无理可言,只能再三叹气。“成棠若对你们不好,尽管与我说。”
羿恒钧点了点头。她是无所谓的,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
羿戍身见羿恒钧点完头,便温言道:“我会照顾好父亲和妹妹的,您且放心。”
再三叮嘱过后,羿风问起他关心的另一件事情:“恒钧,从前灵修过吗?”
说起这个,羿恒钧顿了顿:“倒确实是件怪事。”她摊开手掌,缓缓运转灵力。
天地之间有灵气,吸纳灵气以修炼,便是灵修。只是若要入门,必须先学一门灵气运转的心诀功法,将自然的灵气化为身体中的灵力。而羿恒钧所释放的这一股凝实精纯的灵力,居然不带有任何功法的特征,无限近似于灵气。
羿恒钧解释道:“方才在祠堂里滴血时,我便发现这件蹊跷的事。我从前修炼的功法似乎一起被洗去了,像是什么返璞净祛的奇迹。”
羿风也像方才的羿戍身一样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说:“也许是祖先神弓带来的奇迹。”很快,他便不再为之苦恼,微笑起来,“看来,我没有白费功夫准备。”
他拿起膝上放的几本书卷:“这是我灵修时用的几本功法……拿去看吧。若有更好的选择,也不必在意。你走的是葆真还是全欲?”
世间灵修之法百花齐放,却大体上分为两条道路。一是葆真、斩念、断情三境界,以誓言为起点,保存人类先天拥有的一点灵性,走一条纯粹之路。修葆真之人几乎都是终生独身,并逐渐为自己加上例如茹素、不杀生等的戒律,可谓是外人眼中的极度淡漠之人。
另外一条路是全欲、走思、忘情三境界。走上这条灵修之路的人要在纷繁世间收获感悟,感念越多,进境越深。因此,修全欲之人往往在年少时便进行名为“行修”的修炼,走出家门踏上一场人生中至关重要的旅途。
据说两条路之间可以互换,只是这么做的人实在不多,因为只有坚定之人才可以在灵修之路上走得更远。
羿恒钧感到心底似乎有一瞬间的迷思,然后便只能无可奈何地回答:“都过去了。而今,想不出什么合宜的誓言,还是全欲吧。”
羿风不自觉间皱起的眉头松开了。他微笑道:“也好,我的功法与你不冲突。你从前修的是什么功法?”
羿恒钧信念一动,这时一丝回忆从心底翻涌上来:“灵蕴功。”
羿风和羿戍身都吃了一惊。灵蕴功是最常见的功法之一,除了温和无害,几乎不会行岔,也没有别的优点了。只是羿恒钧所展现出来的天赋,怎么也不该选择这样普通的功法。
见状,羿恒钧解释道:“似乎我那时剧毒在身,也没有多少选择。能温养身体便最好了,其他不敢多求。”
羿风点了点头:“这可算是一场大造化了。灵蕴功像什么话……倒是省去洗髓的麻烦。拿去看吧,孩子。”
羿恒钧迟疑了一下,还是道谢接过。见她将书卷横七竖八地捧在怀里,羿风又拿出一枚串在银色手环上的蓝宝石坠子,轻轻放在羿恒钧手心里:“这是……这是一个储物器。”见羿恒钧似乎要拒绝,他不由得笑道,“小小玩具,不必有负担。”
那确实是个品相普通的储物器,因此羿恒钧还是接过了。
羿恒钧收好书卷,戴好手环之后,不知从何处静悄悄走出一位侍女,将一碗热汤药呈上来。见状,羿戍身说:“爷爷,我先带着恒钧去安置了,改日再来看您。”
羿风看起来似乎有一点不舍,但还是点了点头。“日后多来玩。”
羿恒钧跟着羿戍身走出这一处院落。待相送的多福离开,她问羿戍身:“祖父是什么病?”
羿戍身似乎有些感叹:“寂灵症。”见羿恒钧还是迷茫不解,他便解释道,“这是很多年前出现的病症,似乎是敌国的诅咒。患上寂灵症的人,灵力先是毫无寸进,紧接着便境界滑落,到最后与常人无异。”
“无法医治?”
“无药可医。”
“……”
“若不是患病的条件极为苛刻,至今只出现过几十例,恐怕如今这里就不是羿国了。”
两人一路闲聊,再度上车。快到晴溪榭时,羿戍身开始为她指点建筑。“你住的地方在这,隔壁是我,父亲在那边。其实父亲在宫外也有住所,但他记性不大好后,便被爷爷勒令住了回来。我也跟着回来照顾他。哦,我们还有位好大哥,我旁边那座院子是他的。不过他此刻却在千里之外,草原上挖蚯蚓呢。有机会再见吧。”
属于羿成棠以及他子女的这片宫墙建筑还是羽象山一贯的恢宏,却显得有些寂寥。据羿戍身所说,羿成棠和羿戍身都不是愿意多带侍从的人,身体上也都康健,起居上并不需要照顾。这偌大的宫殿里也就时常寂无人影。那些照顾羿恒钧的,都是羿风派来的。甚至奉饭的宫女是羿戍身临时要来的,羿恒钧不知道在此之前,他们父子该如何解决吃饭问题。
晴溪榭到了,羿戍身扶她下车,交到早已焦急万分的素华、泠安手里。
“今日多谢兄长提点。”
“不妨事。”羿戍身笑眯眯说,“我平日里闲得很,只要偶尔看顾父亲即可。还是有妹妹来此,才添了趣味。你尽可放心来找我。我的职责,便是照顾你们。”
他依旧是满口怪话。待用过药膳、天色渐晚,恒钧躺回床榻上时,脑海中仍萦绕着羿戍身驾车离去的身影。爷爷、父亲、兄长都分外奇怪,她若要在此处生活下去,恐怕还得分出更多心思观察周围。以及——
力量。
只有真正掌握属于自己的力量,才能在一切复杂的环境中生存下来。
此时此刻,室内清寂无人,唯有冷香环绕,和透过窗棂投入的星点夜色。羿恒钧翻身坐起来,取出羿风交给她的书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