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晚餐是肉。熟棕色的表皮泛起油光，银亮的刀刃切开时流溢腥鲜汁水，切面深红与雪白交错层叠。然后刀尖磕上白瓷的盘底，配菜微微颤动，扫过切开成两半的番茄，和柔嫩的装饰用矢车菊花瓣。深绿、水红、紫蓝。

烛台被不知从何处孔洞钻入的冷风拂动，火苗微微摇曳。除却那昏黄的几点，他处逐渐暗淡，直至深深藏入无光的黑暗中。

烛火勉强勾勒出长桌上围坐的人影。浓雾女士坐在尽头；她的右手边，三胞胎姐妹沉默用餐，即使不完全一致，却也有种奇特的、完整一体的韵律——苍白；左手边，零九依旧安静、飘忽——淡金；接下来的零三倒在进食之余讲两句笑话缓和气氛——比零九更耀眼些的金色；最后的壹65边抽噎边向嘴里塞食物。

W坐在三姐妹之后，与壹65斜对，没错过他暗地里送来的憎恨视线。棕黑。W在他看过来时把餐刀狠狠插入肉块。

“别玩食物。”简雾头也不抬地说，把最后一块肉排塞进嘴里，重复枯燥的咀嚼，最后吃掉，拾起餐巾清理嘴角。一缕红发滑落，浅蓝如冰的眼眸随火光一同曳动。

W垂下眼睛，学着她的动作，吃掉剩下的肉。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浓雾女士出现之后，仿佛有什么开关被迫移位，他之前不曾在意的、事物的重要组成涌入眼底——色彩，多姿的色彩，绚丽的色彩，如血的红，如冰的蓝……盘中那朵矢车菊无比刺眼，W闭上眼睛，摸索着将它塞入喉中。

“也别什么都吃。”简雾的声音再度悠然传来，“我不会毒死你，但其他人不一定。”

“……是。”W睁眼，望向主位，“浓雾女士，我从新叶村来，请求您签署一份‘重建血缘’的文件。之后，我会马上离开，绝不打扰您——”

“嘘。”简雾竖起食指抵在嘴边，打断W的话语。“新叶村？”她喃喃自语，“让我想想那附近……创造第三工厂，欧米伽工厂，C.R.工厂，安蒂莫第八工厂……你从哪家出厂的？”

“……”W沉默几秒钟，“C.R.工厂。”

“C.R.啊。那么你是W系的战斗型。”

“是。”

“怎么用了系列名的名字？设计师没给你编号？啊，让我猜猜……C.R.是个格外激进的设计师，W系……”简雾的指尖敲打着桌面，“在他的设计稿中，你们在开始‘课程’前，需要与同一批人造人进行厮杀，直至最后一人存活。这唯一的一个才能获得被命名的权利。”

“……是。”

“但是迄今为止，市面上从未出现过W系人造人。……我想起来了，那个时候，反抗军与晷母正式开战，C.R.没能完成他的‘宏图伟愿’，你没来得及与同批厮杀，对不对？”

“……”

“你为自己取了名。你想不出别的，你‘想象’不了……”

“浓雾女士……”

“最后的W系战斗型。”简雾终于将视线完完全全放在W身上，突然问出奇怪的问题，“平时会有钝感吗？会感觉学习某方面知识的时候很困难吗？有强迫性重复行为吗？”

W深深吸一口气，前额后脑一阵针扎似的刺痛。“有的，女士。”

“看来，C.R.还真有些独到之处，那场淘汰赛绝对有什么关窍。你并不‘完整’。”简雾打量着W，声音有些惋惜，“他是把几个‘开关’放在‘毁灭相同批号’这一行为里了吧……可惜，实在可惜，你也许再没有开启它们的机会了。”

刀柄与瓷盘的轻轻磕碰声响。一时的无言中，零九优雅起身：“母亲，我吃饱了，请允许我离席。”

仍在思索中的简雾随意挥了挥手，于是零九无声地走出门去。壹65不慎发出一声响亮的抽噎，汤匙掉到桌子底下。

“哦，闭嘴，壹65。”简雾几乎是厌倦地说，“你吵到我了。”

壹65微微一颤，就要爬到桌下的身体僵在半路。随后他大哭着，连滚带爬跑出餐厅。W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然而此时很没有乘胜追击的心情。他收回目光，瞥见自己的手，方才发觉——自己正同壹65一般，手臂颤抖，无法自控。

“啵”的一声。

简雾拔开酒瓶瓶盖。琥珀色酒业倾倒入方杯。她端起酒杯，若有所思地摇晃，三胞胎之一随即无声倾身，手指点在杯沿。一团晶莹冰块出现在杯中。简雾稍等片刻，一饮而尽。

玻璃杯磕在桌面上的脆响在餐厅中久久不去。

她终于再度看向W。W辨认不出那其中的情绪，他很不擅长这个，或许——正如简雾所说——他是有“缺陷”的。不过他认为那应当不包含轻蔑，这多少给了他勇气。于是他开口：“您很了解生命工厂。”

简雾挑起眉。

“是的。”她很轻地笑了一声，“猜猜为什么？”

“……抱歉，我想不出来。”

简雾没有回答，只是再度为自己倒了一杯酒。她冲再度伸手的三胞胎摇摇头，很快地喝完了。

“W，我可以提供给你一个选择。”简雾轻轻敲打桌面，“这是每一个来找我的孩子都会得到的机会。你认识的零三零九，还有其他人，都听到过我下面将要说的话。所以不用紧张，只要认真思考，然后告诉我你的答案就好。能明白吗？”

“是的，女士。”

“你可以选择留下来为我工作，留在百合花庄园，组成我们共同的家庭。你们将互相帮助，不分彼此。虽然与普通人的正常家庭有些区别，但……你们本就不是普通人，不是吗？更快的反应能力、更强的身体、更好的能力核匹配度……你们可以在我身边实现心中最强烈的渴望。而在你们得到一切之前，我会庇护你们。作为头狼、首领，或者……母亲。”

那双浅蓝色的剔透眼睛真切地注视着W。W一阵战栗，将要被那含着浓重情绪的目光烤化。他几度失语，感到一种可怖的震悚，因即使他完成任务后回去见泺雪、去回归到原本生活秩序的愿望从未如此强烈，却也有那么一瞬感到这对他并非完全没有吸引力。同时，他又意识到：简雾或许并非原本就是蓝色眼睛，世界上根本不该有那样的蓝色。那很可能是某颗能力核在外的显化。

这多少让他清醒过来，并不由得开始为简雾的健康担忧。“能力核显化”是吸纳大量能力核之后出现的症状，一般再过半年到一年的时间，此人便会面临崩解的危机。但他很明智地没有表达这些想法。

W艰难地开口：“抱歉，女士。您是一位值得追随的领袖，但我——我已经有工作了。所以我不能留下，您……拜托您在文件上签字吧。”

简雾又看了他一会儿，良久收回目光，向后靠回椅背上。“拿过来吧。”声音听不出喜怒。

W终于得以令重建血缘文件中属于母亲的那一部分重见天日。简雾接过，随意浏览了几个条目。“跟零三那份没什么区别。”

“应该都是一样的。”

简雾拔开笔帽。“我可以签，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W放下一半的心再次提到半空：“您请讲。”

“你必须马上离开生命城。先别向我点头。我说‘马上’，意思是，你回去之后就开始收拾行李，然后向城外走。在这之后也再也不要回来。立刻、马上，是这个意思，明白了吗？”

W愣住，微微低落下来：“为——为什么？”

“听明白了吗？”

意识到简雾此刻的蛮横，W终于确认此事无法商量。“好吧，我明白了。”他无法抑制地补充一句，“我能听明白，我不是孩子，也没有语言缺陷，理解得了，您不必每次都这样问我。”

简雾似乎露出一丝笑意，W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多少有些幼稚的委屈。还没等他为此找补，简雾便低下头来，飞快写好自己的名字。

“给你，W。”她推回文件，“走吧，离开吧，回去你住的村庄。不在生命城，也好。”

她一直在称呼这里为生命城。

W收好文件便起身告辞：“望您安好。”

简雾注视着他，那种他无法分辨的浓烈情绪再度回到她的眼眸中。“关于生命工厂的问题，我还没有回答你。”她突然开口。

W停下脚步：“我依然猜不到，您愿意为我解惑吗？”

“以后你会需要去猜很多人的心意。如果那时猜不到，你会失去很多东西。但现在，我就不为难你了。”简雾没再倒酒，而是拎起整个酒瓶，“我曾经效忠于晷母。”

“您……？”W陷入今天最大的震撼中。

“不是为它工作，也不是被迫服从，是‘效忠’。我曾真真切切地，狂热地相信它。”简雾发出像叹息一样的声音，仰头痛饮，“从晷母来到地上的第一年开始，我就在它身边。我帮它建立生命城，参与规划生命工厂的项目，所以我才如此了解这一切。”

“您……”

“想问我为什么还活着？在现在，在反抗军占领生命城之后？”她轻轻笑了笑，“很简单。反抗军入城，是我为他们找的秘密通道，为他们开的大门。我把晷母的弱点告诉他们。弑杀晷母那天，最激烈的战斗就爆发在这里，在这百合花庄园。呵！那群弱者，还想要‘背叛者’的命，看看现在活下来的是谁？哈哈！”那笑声比乌鸦还刺耳、还肆意，“他们连房子都毁不掉！”

也是在此时，这位阴晴不定、有些惫懒的女人才爆发出刺眼的光彩。她大笑着：“你可以走了。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再也、再也别回来！”

“……”W想不出回答。他只能匆忙俯身行礼，然后如壹65般仓皇逃离餐厅。他一路快步，仿佛身后有什么恐怖的东西穷追不舍，而事实或许就是如此：简雾尖利的笑声渐远渐弱，却固执地不肯离去，仍然回响在他耳畔。在百合花庄园门口，零九站在打瞌睡的男仆身边，手指与带刺的枯萎藤蔓纠缠。

“你要走了。”零九不看他，但话语飘向他。

“我该走了。”

“走到城外？”

“拿上行李就走。”

零九点点头：“一路顺利。很遗憾，我原本很想拥有你这个兄弟。”

“谢谢……”

“城破那天。”零九突然说，“我在母亲身边。诺丝123也在，我们是母亲缺人手时从晷母那里要来的。天和云变成了红色，好多黑烟，晷母的触须到处都是，我们和母亲都被刺穿过。母亲被刺穿了好几次。”

“听起来是很艰难的一场战斗。”

“内应身份暴露后，半个城市的人想要母亲的命，另外半个城市的人大概是已经被反抗军杀了吧。”零九似乎笑了，眨眼间再度面无表情，“在晷母的葬身之地生活，很难说是不是个好选择。母亲让你走，也是不愿你再卷入这座城市的纷争中。”

“……谢谢。”

“再见，祝愿你过得幸福。”

“再见，零九，你也是。”

W踏出庄园大门。简雾最后的笑声在此戛然而止，周遭岑寂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