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雨|第五章:余火

W是第二天一大早去拜访血缘母亲的。天气很好,昨日阳光的炽烈一直持续到今天。

W循着地址找到的,是一座略显破败的庄园。与庄园毗邻的房屋不多,它就孤独地矗立在那里。枯黄的灌木杂乱蓬松,能看出尽量修剪整齐的样子,但这努力也算失败了。也是,前两个月的局势如此混乱,想来没有哪位能人有闲心关注观赏植物的命运。

相比昨天,W更平静了些,但也更加谨慎了。他与门口腰悬一根金链的小男仆交谈表明来意,一半注意力分给高大凶恶的两个门卫。不管有没有注意到W的打量,他们都显得有些不怀好意,暴露在外的脸和脖子都覆满墨绿近黑的鳞片,鳞片偶尔微微翕动一下。

W认得这种名为“鳞甲拟态”的能力核。只要是身披鳞甲的野兽,都有概率产出它。容纳这颗能力核的人,便会获得该野兽的鳞甲外皮和其特性。不同野兽产出的鳞甲拟态也有颜色、鳞片形状的不同。门卫们的鳞甲,看起来来自于一种名为“湎河毒鳄”的凶残野兽。

报信的男仆很快就回来了,带着一名中老年男性。他自称是“百合花庄园”的管家,面无表情,彬彬有礼地邀请W进入。转身之间,W看到管家微微拧起的嘴角,总觉得里面蕴着点残酷的意味。总而言之,以猎手的敏锐直觉来看,W认为这位管家是见过血的。

百合花庄园也许在旧时代也算一件古董。虽然衰朽的痕迹无可阻挡地渗透进入每一个缝隙中,但锈蚀之下仍有精美雕花的残痕。穿过前院的长廊,管家带领W走入前厅,破碎的玻璃花窗向地面投下七彩的色泽。一场恶战。W不动声色的视线转过窗框和墙壁上难以掩盖的划痕和爆裂痕迹,最终落在窗边两道修长身影上。

同样纤长优美的手臂,同样苍白的皮肤,这对青年男女虽然一个笑容满面、一个神情空白,但他们具有相同基因表型这件事是毫无疑问的。W怔愣一瞬,紧接着恍然大悟:那绝对是另一座生命工厂审美的产物。

零三向W挥手:“嘿W,没想到又见面了。”

W走过去回握:“我也没想到……该说深林的泥巴遮盖力太强,还是你,”他顿了顿,调整成羡慕的语气说,“太‘拟人’了呢。”

“哇兄弟,之前就想说了,你讲话有点可怕。”零三在“兄弟”二字上施以一种微妙而玩味的咬字,但W难以分辨。“来重建血缘?早知道就等你一起了。”

W则继续仔细观察零三。生命工厂的刻痕几乎不曾显现在他身上。零三神情自然,在城外狩猎时待其他人进退有度,毫无W和旁边那名女性的滞涩。W希望自己有一天可以成为这样的人类。

“被你盯着像被寒喙鸟盯着。该死,你瞳孔都亮起来了。停停停别看了。”零三毛毛地打了个寒颤,“介绍一下,这是零九,我各种意义上的姐妹。”他指向身边的女性,“当然,也是你的姐妹。”

W:“你好。”

零九向W轻轻点头,随后用空洞的声音说:“零三会招待你。我先失陪了。”便转身离开前厅,像画中人一般飘走了。

“说起来,浓雾女士就是……?”寒暄完毕后,W再度转向零三,就刚刚捕捉到的关键词询问。

“嗯……没错,女士就是我们血缘上的母亲。”零三拉着W走向宅邸深处,“边走边说吧。管家先生,您忙您的。”

管家消失在某扇门后。W带着感叹跟随零三:这家伙不过比自己早来一天,俨然已经有主人的模样了。真是强到可怕的社交性能。

……

“这里,是花园。”零三极富感情地张开双手作包绕状。

干枯叶蔓争相纠缠,蒙尘蛛网笼罩其上,这天井里“花丛”的枯败比屋外还夸张,几乎能当得上一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

W:“……真不错。”事到如今也只能捧场了。

……

“这间屋子是博物房。”零三激情地指指点点。

砖石与彩窗相交错的屋顶,一个触目惊心的大洞呈现着毫无遮掩的蓝天。陈列架倒塌大半,其上“展示”的灰霾、砖块与碎玻璃也就没那么令人意外了。

W:“……真是精彩。”他看着浓烈的异能交战残迹才能说出这句话。

……

“看看,多么华丽的卫生间。”零三信步向前……没能真正向前,W一把拉住他。

“很漂亮,很华丽,我知道了……零三,我不是来参观的。”W轻声说,“我只要……10分钟,或者5分钟就好,取决于浓雾女士打算花多久确认文件。”

零三转动瞳孔凝视着W,看起来不像在听。

“我无意制造任何麻烦……嗯?”W接下来的话被零三突兀掐住大臂的双手堵了回去。他惊疑不定地看着零三。

“你明明知道我在捉弄你,”零三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听起来更像压抑低沉的“嗬嗬”,几乎有种癫狂的味道,“但你还是奉承了我。W,你被写进基因里的天性真是可悲。而你本人只能说可笑——你真的试过抵抗它吗?”

“……?……”

“回忆一下吧,想想你是怎么试图讨好所有人的。但我们毕竟不是真正的人——只要够用就好,费心编译完整的情感相关基因做什么?——所以我们的迎合也不过是隔靴搔痒,永远落不到他们真正的需求上。”

“……够了。”

“W,W啊W。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鼓起勇气丢弃这个名字呢?我们真正的自我究竟有多么残破,所余还剩几分?”

“我说够了。”W重重地拧开零三的双手——那像一对铁钳,掐出的疼痛尖锐又刺耳。……刺耳,声音与话语格外刺耳。

“我只是想见一见浓雾女士。”W重复,“只要得到签名,我就会马上离开未来城,回到新叶村。我有自己的生活,我不会打扰任何人。零三,我不想打扰任何人。”

零三活动着手腕,稍后将双手放回身侧。不知W咬下的重音起到多少作用,零三缓慢吞咽,如同将实体化的怨恨与轻蔑收回身体深处。他很快挂回轻快又明亮的,讨人喜欢的笑容。

“浓雾女士不会见你。”零三轻柔地说,“现在肯定不会。她的时间比钟表更精准,拨给我们的区块是——晚餐。也可以说是家庭聚餐。”

“家庭。”W升起一丝不妙的感觉,只能再次木讷重复,“聚餐。”

“你得等到晚上。”

“……没关系,我可以等。”

……

嘴上说着没关系,但格外沉重的哽塞感堵在W的喉头与胸中,时间也就分外难捱。零三毒液般的怒火几乎席卷一切,哪怕W隐约明了那并不特别针对他,反而更苛待于零三自己。

但即使只是零星余火,却也足够将W焚烧大半。

难道我追随泺雪是出于讨好吗?难道我回应父亲……祝微是在摇尾乞怜吗?W控制不住纷乱的思绪。他想,真不公平。难道从此以后,我想对谁好,都得先自我拷问一番吗?为什么人造人一定得这么麻烦,岂不是命中注定的孤家寡人?

巨大的情绪充塞着W,但他不能理解,于是那同时也是一片巨大的空洞。W只能用笨办法,凿山般敲碎它,以期分次平复。这一片,有些熟悉,从前常有,大概便是“失落”;另一片有些相像,那是“迷茫”;这一片又细又小,但格外坚硬硌人,它是“痛苦”;碎石如同“恐惧”;那些飘动着的轻薄之物,又像“心灰意冷”,又像几乎不曾见过的“愤怒”……他分离不了那紧紧纠缠的两根蔓藤。

起居室内,零三依旧好整以暇地坐在近旁,甚至在品呷过后为W换掉冷透的茶。W盯着这位点火之人。

“你现在的眼神倒是招人喜欢多了。”

“我的眼神?它若有实体,该能钉穿你了。究竟是折磨他人令你开心,还是被人仇恨让你满足?”

零三又不说话了。他端起茶杯,动作轻盈。一个露齿的巨大笑容。他此刻绝对有一部分格外得意。

“零三,我很生气。”

“那就把这当作游戏吧。”零三却说,“游戏!”

“什么?”

“怎么能跳关呢?我们是不带作弊的游戏。你得先把这个关卡打通,然后我们才能谈后面的事情。在那之前,我不会再跟你说话了。”

零三放下茶杯站起身。他如同他的姐妹一般,几乎像是飘荡一样,迅速抵达起居室门口。零三用力拉开门,消失在走廊深处。

“嗷——”

与零三错身而过的一团什么,就此滚入房中。

“谁?”

W支起身体望去。

“咳,咳咳,我没有恶意。”

小个子男性低头含胸,露出半尴不尬的笑脸:“你们吵架的声音那么大,这谁能不好奇嘛?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