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塔楼的危机结束后,跟随驻扎部队返回未来城的W终于收到了身份卡更新完成的通知。于是,狩猎小队在城门口完成了收获的分配,然后告别——其他人要继续狩猎。
W住进旅馆。这座旅馆位于一家餐馆的二楼,虽然稍显昏暗逼仄,但还算整洁。定好房间之后,W马不停蹄地去未来城办公大楼走完了注册登记流程,拿到了血缘父母的住址。当夜,写完日记后的W躺进睽违已久的床铺中,尽力睡了个好觉。
事到临头了,W说不出来自己的感受。他这21年来的生活,充满大湮灭之后随处可见的惊险刺激,总体上却是波澜不惊的。然而这一次,突然就被派去寻找父母、重建血缘,W隐隐感受到,有什么东西足以改变命运。“我太迟钝了。”W想。他还是与以往一样,被事情推着往前走。他唯一来得及对此发表的看法,不过是出发之前告诉泺雪的“我有点怕”。
纵心有千般思绪,新世纪第44年的这一天,太阳还是照常升起。
W准时起床,在清晨的街道上沾染了半身露水,胸腹中怀有一种沉重的坠感。凌晨似乎下过一场小雨,整个街区都是湿润的。W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路过零散的人群,远远避过巡警(这是下意识的习惯,干佣兵团的没有谁想被巡警盯上),逐渐向第一个住址走去。
血缘父亲的名字——遥远——其实是个化名。他的真名叫做祝微,曾经是起义军的干部之一,如今已经退休了,居住在未来城分配的房子里。一个一辈子都在反抗生命城的人,会如何看待生命工厂出产的人类?他能拿到同意书,完成zoooom佣兵团分配的任务吗?想到这一点,W感觉自己的胃更加沉重了。
在踏进目标街道之前,W终于被巡警拦住了。这条街居然有哨卡,看来是起义军和家属划定的统一居所。W不得不把昨晚整理好的材料拿出来,解释自己来此的目的。自然而然,看到W的培育文件,这些起义军出身的哨兵变得漠然起来。总之,费了一番口舌,W最后还是进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巡警,警告他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事到如今,W已经基本不抱希望了。来到目标住址的大门前,他有气无力地敲响了门。
等待期间,W透过栏杆打量这座小院。
院里那座一层房屋是明显的旧时代规格,后来又经过了妥当的修缮和保养。W猜测,它来自起义军对生命城高层的收缴。院子里有几片花圃,布满不知名绿植,散发着雨后芬芳的泥土气息。
这时,屋门打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走出来,疑惑地看着院门口的三人。他穿着格子衫和呢绒背心,金丝边眼镜滑落在鼻尖。他是个强壮的男人,即使如今年老,也仍然可以看到肌肉的轮廓。W猜不出他的年龄。他的头发已然白了,然而眼神仍然清亮,目光中充满(在大湮灭之后的时代)难得的平和;脸上也有了些皱纹,然而并没有那么多。W猜六十岁,这是有可能的;五十岁似乎也可以;甚至不到五十也说得过去。W开始困惑。
祝微走向院门口,问他们:“怎么了?”
巡警1号先说话了:“先生,他说是那个‘重建血缘’项目的参与者。真的有这回事吗?他如果在胡扯,我们立马赶走。”他的整个表情都在说:您真的奉献过吗?不会吧不会吧?就差没直接问出口了。
祝微显得非常吃惊,但惊讶过后,他还是说:“先进来吧。你叫什么名字?”他看向W,拉开门。
“我叫W。”W说。
巡警2号欲言又止,最后说:“那……我们守在门口,您有事可以找我们。”表情很是怀疑人生。
W跟着祝微走进小屋。
这是一间很温馨的房间。客厅里放置着简洁的布艺沙发,靠墙的柜子上有书,桌子上摆放着绿萝和雏菊。W被那些盛开的洁白小花吸引,然后看到花盆前立着的家庭合照。W立刻礼貌地移开了视线。
祝微端来热腾腾的茶水和一些点心,说:“请随意。”
W谢过,然后在祝微的带领下坐在了沙发上。
W拿出文件,轻轻放在桌子上,然后郑重地说:“您好,我无意打扰您的生活,我所就职的佣兵团让我前来……”
祝微一直在观察他,目光温和然而洞察。听到W开口所说的话,祝微轻轻打断了他:“我刚刚想起了‘奉献’时的事情。”
看到W疑惑地看过来,祝微笑了笑:“年纪大了确实记性不好。”然后补充说,“你不要紧张。”
祝微开始查看W拿出的文件:“要签字的地方是这些吗?”
W怔了一怔,悄悄松了口气:“是的。这里……还有这里。”他指点着文件。
祝微一边签字一边喃喃自语:“没想到我这么大年纪了还会得到一个儿子……”
W:“啊,因为‘重建血缘’……”
一时之间,两人又沉默下来。茶盏中升腾起热气,在两张脸庞之间氤氲盘旋。
过了一会儿,似乎从沉思中苏醒过来,祝微再一次问他:“你有工作了?在哪里生活?过得好吗?”
W打起精神,斟酌着回答。他说了一些平日里在新叶村的生活,几次狩猎的经历。“我们佣兵团福利挺不错的,薪资也挺合理……”一不小心,W下意识说出了负责招聘时学过的话术。还好他很快醒悟过来,连忙闭嘴不言。
祝微的笑意里就染上了趣味:“逼你们‘重建血缘’的公司?”
W不由得尴尬起来。
还好祝微没再追问下去。“你喜欢浆果派吗?”
W:“啊?”
祝微:“浆果派。我烤了很多。大湮灭之后,以前的浆果消失了很多。不过也产生了很多新的浆果。总之,浆果派还能做。你喜欢浆果吗?我给你拿一点浆果派。”
祝微走向厨房,又很快地回来。W有些懵,但还是开始品尝这种酸酸甜甜的食物。
祝微心满意足地看着W吃浆果派:“我孙子小时候,每次都吃好多浆果派。大了反而开始唠叨我做太多。”
祝微问W:“你会在未来城住下来吗?”
W回答:“不会吧。我完成重建血缘的任务后,应该就会回去了。还要继续工作。”
祝微就笑着对他说:“那你走之前,一定要多来看看我。我再给你烤派吃。”
签完了所有文件,W准备离开了。祝微看起来似乎有一点不舍,但还是没有强留他。祝微找出了一个藤编篮子,铺好餐布,给W装了好多浆果派。他把W送出门。
花园里,祝微突然说:“我唯一奉献的那次,生命城突然开始排查起义军,我所在的小队负责收尾,没来得及从城市里撤走。我差一点被抓住,是藏在奉献大楼里躲过一劫的。”
W沉默了一下。
他突然问祝微:“你不讨厌我吗?毕竟,你——”他不知如何形容地晃了晃手,“是起义军。梦想解放人类,却要被迫奉献。”
祝微看着他:“不会的。”
W:“一般都会厌恶吧。会感觉耻辱。”
祝微又笑了。笑容里没有一丝迟疑。
“但我不会。非要对此评价些什么的话,倒不如说,是你救了我呢。”
走出很远,W才回过头去看。祝微仍然站在门口,目送W的离开。距离太远,W无法看清祝微的表情。他们向彼此挥了挥手。升起的太阳也很热烈,光芒明媚。W回到旅馆,中午吃的是派。晚上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