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雨|第二章:预言的图景

W睁了睁疲乏的眼睛,望了望窗外的天色。大概是两点左右,光线很温暖。也许是泺雪带来的消息太过震撼,他睡得并不好,反反复复做些虚无的梦,如今竟比睡前还困倦。不过,躺了一会儿后,他又觉得还好。等到叼着能量条(薄荷口味)坐到书桌前,残存的不适也消失了。

他开始打量手中的文件袋。

牛皮纸上的凹印代表它是一件量产且粗鲁保存的物品。一个详细的红色表格印在正面,但是只潦草填写了W的全名。W为分发资料的人的消极怠工摇了摇头,然后打开了它,抽出其中的纸,浏览起来。

这一叠纸的最上方是未来城分发的通行证,能够凭它通过重要道路的哨卡,理由那一栏写着“生命工厂人类重建血缘”。下面几张纸都是未来城“重建血缘”政策的详细信息——人造人要首先去未来城登记注册,然后才能拿到血缘双亲的住址,最后还要当面获得父母的同意才能“重建血缘”。W稍微读了读就放到一边。紧接着是W自己在生命工厂时的培育资料,时间到他十二岁为止,由未来城分发。一份zoooom佣兵团的入职履历附在后面,大概是泺雪做的。

太细心了,W想。泺雪对自己的手下们一直很照顾。虽然W对这份资料能否派上用场深表怀疑。

履历后面,也是最后,是两张资料纸。每张纸上都有一个红戳,表明他们是生命工厂的供者。下面是一张详细的表格,倘若填写清楚,势必能让人对他们有一个全面的了解。

但是,这两张表格简直干净得如同他的文件袋封面——一个名字,奉献日期,奉献地址,便再无其他。

W翻来覆去地看着这两张纸。“不会是走了后门的吧?”他小声咕哝。他知道有些人相当不喜欢填表格,填写表格让他们有一种暴露自身的恐慌感。但能在生命城的统治下将这种不情愿化为实际,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W胡乱猜测了一番,最终摇了摇头,把资料放回文件袋里。

他的父亲名叫“遥远”,母亲名叫“简雾”。

……

“把‘遥远’作为名字,代表什么意思?”

W路过佣兵团在村子里的驻点,走了进去,向泺雪提出问题。

泺雪正好分派完一个任务,闻言摇了摇头:“W,你得去问ta,或者ta的父母。”

“好吧。”W并不显得失望,平静地点了点头。

泺雪迟疑了一下,还是说:“这个名字像是自己起的。”她微微笑了笑,笑容因脸庞小巧而显得腼腆,“如果我说错了,就当我没说过。这是你父亲,或者母亲的名字?”

“是的。”W又点了点头。他看向泺雪放在旁边椅子上的提包:“你要去总部吗?”他听到泺雪刚刚安排好了三天的任务。

“我想去探望一下我的父母。”泺雪承认,“我想告诉他们未来城颁布的新政策,不再被追缉的自然家庭……这是他们的渴盼。虽然他们大概听不见。你也要走了?”泺雪看向W手中的提包。

“我习惯早点完成任务。”W说,“其实我有点怕。不过既然是任务,我会完成的。”

泺雪没有问他为什么害怕。

“我相信你。”

……

总的来说,完成生命工厂所有训练最终出厂的人类,与经由反抗军“家庭”概念抚养长大的人类,看起来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但是,倘若中断了那些训练,缺少了某些至关重要的课程,所得到的人类,便是W同一批次的那种——麻木,僵硬,没有命令便没有行动。听说zoooom佣兵团没有办法,最终把他们卖去了矿场。也许经过细心的抚育与引导,他们最终能变得正常——但,谁有那个时间呢?至少在矿场,有人会因为获利照看他们。

相比之下,W的出现简直是一个奇迹——这是泺雪的原话。

但是,生命工厂的那十二年还是给他的生命烙上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他得花费很大的力气去学习某些正常人自然而然便明白的东西,大部分是涉及情感的抽象概念。另外,W还对天黑睡觉天亮起床的规律作息非常执着。泺雪第一次派他夜晚出任务,简直费尽口舌,还不得不整夜面对一张生气的脸。

到现在,条件允许的话,他还是会选择这样的作息。

天空上堆积着厚重的云层,绛红的夕阳降落在远方,将整个世界刷上层层叠叠的红与橘色。W跨过几条树根,站到一处断墙的缺口上,向下眺望。

C.R.生命工厂就坐落在这里,像是盆地里的白色巨兽。现在它已经不是白色了,曾经的破坏、数年的雨露与深林的入侵令它变得像个遗骸。深林的灰木从裂缝中生长而出。W只看了很短的一会儿,然后便准备生火。

生完火,披好毯子。W又望了望生命工厂的遗址。然后他在树根的凹坑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嚼着能量条,开始写日记,静待夜晚的到来。

……

轻微的火焰哔剥声中,W醒了。他没有动,凝神静听着混杂在落叶声中的细微动静。那是沉重的拖动脚步声,逐渐走近,然后停住。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那边的人,能否借我烤一烤火堆?我只要休息十分钟就行。”

W沉默了一下,说:“可以。”

“谢谢。”那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与脚步声相反,走进这一小片空地的是个干瘪的矮小女人,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皱纹,关节浮肿,面容有种行将就木的死灰气。她看过来,一只眼睛被白翳完全遮住,另一只也遮住了大半,应当已接近失明。她在火堆的另一边坐下,沉重地舒了口气。她从墙的缺口看向生命工厂的方向。W也看去。

那巨兽隐没在黑暗里,上面只有零星的光团漂浮,是深林的发光生物在枝叶间缓慢飞行。

“我想象不出它现在是什么样子。”

W过了一会儿才说:“明天就知道了。”

“人类真是个浑身缺陷的物种。”她开始低声咕哝,“比如说,非得要一个什么地方来做归宿。”

W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礼貌地听着。

“而我显得可笑。最终还是得回到这里,来寻一个埋骨之地。”

“回来?”W问,“你是从这里出厂的?”

“唔,是的。”

“可是你看起来很老。它肯定没有你大。”

“天呐,听你这么说,真是伤透我的心了。小子,说一个女人很老会挨打的。”她夸张地拍了拍腿,关节发出咔嚓声。

“呃,我很抱歉。”

“衰老是副作用。”女人说,“我吸收了太多的能力,太多太多……副作用在我身上体现为衰老。从身体到心灵。”

他们又沉默下来,去看那黑暗中的光团。

“它变成了什么样子?”女人轻声说。

“骨骸。”W回答。

女人转过身来,用残存的视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你身上有我所熟悉的某种东西。”

W说:“我也是从这里出来的。虽然,我不像你,我没有学习完整的课程。”

“不……不是那个。小子,人人都能看出你来自生命工厂。我所说的熟悉感不是那个。”女人开始翻找背包,“唔……找到了。”

她把一张照片递给W。

“我在出发之前,解决了所有带有‘联结’的物品。卖掉,或者送人,但唯有这一件,我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女人指了指W手中的照片,“那是我几年前做的一个预言。但我知道它不属于我。现在看来,它是你的。”

现在正对着W的是照片的背面。似乎有墨迹曾洒在了上面,勉强拼成一个歪歪扭扭的“W”。

“它现在是什么样子?”女人又开始低声咕哝,慢慢站了起来,“我等不及了。我好想看看它。”她从缺口跳了出去,“我的出生之所。我的埋骨之地。我的……”

W侧着头等了很久,都没有听到落地的声音。

W低下头,慢慢把照片翻转过来。

一团火焰。

深沉的黑暗之中,丝丝缕缕的红与橘勾画出莫名的图景,细看却又无法辨认。

“这真的是预言?”W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预言的是什么?我的未来?还是我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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