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处理得很顺利。在下属将黑衣人通通关入牢房后,城主热情邀请几人到城主府坐坐。白胄以急赴邀约为由婉言谢绝了。城主也知道这件事情,所以没再强留,只派遣一辆马车送师徒二人和凌自皈上山。
城主接着向琴雪影和宗政墨询问黑衣人的事情。琴雪影含糊带过,只略略提及自己从龙国而来,黑衣人也似乎是一个内部的问题,不好外扬家丑。城主无奈,却也没有过多询问。琴雪影得知山下只有龙国的侍从,话事人都在山上,于是思忖之后,也决定和弟弟上山。白胄看到,指出他们没有受到邀请,让他们跟着自己,这样好进山庄大门。恩人主动帮忙,琴雪影不好拒绝,也就应下了。
这一路打了个小盹,睡醒后,凌自皈大略捋过这些事情,马车便停下了。他坐起身来,跟在白胄与夜平生的身后下车。
沥山上有一座无名大阵,不知由何人、在何时布下。岁月流逝,大阵伤损严重,迷障的功能已经消失,只剩下降雨功能。是以沥山四季落雨,并由此得名。此时日头近午,一片云朵飘过,沥山又在灿烂阳光中下起雨来。送人上山多年,车夫早有准备,给每个人递上一把雨伞。凌自皈和夜平生各自撑开,等下一辆马车中的琴雪影和宗政墨跟上。
马车停在山庄的大门口。台阶上是两扇乌木大门,镶嵌灰黄色的铜环。为了适应沥山多雨的气候,大门上方的门檐非常大,足够一行五人躲进檐下。灰白的墙壁从大门两侧向外延伸,碧枝从青瓦上方伸出。似乎是听到了马车的声音,大门吱呀一声从里打开,露出门童恭迎的身影:“不知是哪一位大人远道而来?还请快些进来,天气实在太糟糕了。”
白胄迈步,淡然道:“白胄。”
“白大人。”门童接引众人,“我们庄主等您很久了。山庄人少,如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海涵。”
“无妨。”
山庄前院有一条砖石小道,周遭栽满抗涝的植物。据门童所言,车马俱从另一道大许多的门进入山庄,然后停在后院。几人原本还在疑惑小道的狭窄,闻言豁然开朗。如此一路闲聊,不多时便走到大厅门前。
大厅里很是喧嚷。门童适时告知:“今日有几波客人刚到,庄主在大厅内同他们闲聊。白大人尽可进去,熟悉一番。”
白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随即平静下来。他确实不喜喧哗之地,但客随主便,此番对方邀请,他也不好驳了主人面子。秋池山庄早先籍籍无名,在沥山遗迹被发现后才走进世人视线,他对庄主阮秋华也知之甚少;然而从对方的来信来看,那也是个渊博懂礼的淡泊之人,想来此番喧哗也非他本意。白胄于是放下雨伞,在毛垫上蹭干鞋底;然后扫视一圈,见四个半大不小的孩子都已准备好了,这才缓缓踏入大厅的门。
室内布置也是简洁清幽的作风。四壁均是素白原色,由水墨挂画和淡黄竹帘装饰起来。大厅中央空出,周围摆满木桌木椅,都坐满了人,正在轮番交谈;见有人进门,便收了声,好奇地打量起来。
只见白胄踏进门来,不急不缓,自有闲庭信步的气度。他穿一身普通的浅灰短打和同色长衣,然而腰背笔直端正,便显出不凡来。相比之下,他身后不过是几个有些清俊的孩子,众人打量几眼他们的发色后,便不再看了。走着走着,白胄摘下斗笠,露出一头墨色长发,和一张神色淡漠的脸。
还没有人开口说话,一张木桌旁突然腾地一声站起一个女人来。她脸色变得刷白,口中喃喃一句:“十二师兄!”然而大惊之下,她的声音失去控制,人人听得分明。
白胄转过头去,正看到那身熟悉的袍服,那张明艳如昔的脸,和她发鬓一根镶满红珠的发钗。他盯了那些代表已婚不久的红色好合珠很久,这才淡淡点了点头:“好久不见。我名……白胄。”
听到“白胄”二字,女人身体晃了晃,险些跌坐下来。她露出一种似哭似笑的神情,其中掺杂着害怕和愧疚,竟不敢再看他的脸。
从第一次看见白叔斗笠下的真面目的好奇中清醒过来,凌自皈发觉现场气氛,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心中有些担忧,又有些“大戏呀”的莫名兴奋感。然而他心中出现了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就好像将要发生的事情会对白胄不利一样。这一刻他和琴雪影莫名默契。琴雪影拉住一脸茫然的宗政墨和想要扯师父袖子的夜平生,摆出一脸最凛然不可侵犯的表情,大踏步向仆人新摆上的一张桌子走去。凌自皈则接过白胄手中的斗笠,同时轻轻地托住了他的手臂,既是安抚又是提醒地捏了他一下,然后慢慢领着他离开原位。
白叔看起来冰冷默然,然而有一颗友善温和的心。凌自皈在很短的时间里清楚了这一点,却因此更为担心。要是有什么人想要伤害他,那实在是太容易了。他再看一眼周遭静默的人群,微微眯起眼睛。那些人神色各异,有些还暗暗握住手中的武器,似乎隐隐知道点内情的人还不少。这曾经是一件很大的事情吗?凌自皈带着白胄坐好,这才看向那个站起呼喊的女人。她身边也站起一个男人,在低声而迅速地安慰她,脸上有些惊怒与不耐烦。最终他们一起坐下。凌自皈的视线扫过他们相同的袍服,辨识了一下,确认那是青囊协会的袍服。
青囊协会是六大势力之一,在混战之时,由一位灵力深厚,却心怀悲悯的医生建立。他与同伴们医治、保护在战乱之中饱受苦难的平民,收养、教导流离失所的孤儿,并与交战的势力们周旋。主时区安定之后,青囊协会与诸多相同职能的势力合并,开始经商。有传承的灵力修炼之法,有合理的制度,有源源不绝的人才,还有遍及天下的商业生意带来的滚滚钱财,青囊协会的强大也就不出所料了。
白胄在南部沿海行医,虽然也有一些名气,却万万不能与青囊协会比较。他怎么会与青囊协会有旧怨呢?亦或者,是与那女人的私人情仇?可又不像,她旁边的男子看向白胄的眼神也像有深仇大恨。青囊协会的年轻一辈的弟子则一脸茫然。凌自皈脑中飞快旋转着,偏头看了看琴雪影的脸色,猜他的推测与自己差不多。看来琴雪影这小子也出身不凡啊。
琴雪影看见凌自皈瞥他的蠢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看到许多人陡然冷寂下来的表情时,他便感到不妙。他毕竟出身于一个国家的皇族,总是习惯想得更深远些,明白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主人的态度。他抬头研究主座上面的人的神情。
庄主阮秋华一身赭色常服,头佩玉带,即便是简简单单地坐在那里,也是一身俊逸无双的气象。他原本双眸似闭非闭地假寐,此时睁开眼睛,细细打量一圈,将众人神态收入眼中,这才不偏不倚地开口:“白兄亦是我邀来的贵客,宋小姐与他是否有些误会?”
宋?姓宋,女人,能够带一队弟子前来,青囊协会里符合条件的只有一个人,就是老会长宋舒白的女儿宋明嫣。确认了女人的身份,琴雪影按下心绪,向青囊协会那边看去。
青囊协会却不是宋明嫣回答,反而是先前那男子站起身来,冲阮秋华抱拳道:“贵客?庄主隐居多年,恐怕不知我青囊协会这曾经的冤孽。”他脸上满满都是愤怒和难堪,手指白胄,“这位确实是我曾经的师兄,白十二。一个‘负罪者’!”
室内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冷气,开始惶惑不安地低声交谈。
负罪者出现在世界树倾颓以后。如果父母亲人曾经作恶多端,那么新降生的婴儿便有一定的几率成为负罪者。负罪者的灵像上有黑色的负罪者之痕,极具辨识度;并且,他们难以抑制自己凶狠好斗、阴戾嗜杀的黑暗一面,被视为不稳定的危险因素,一旦觉醒,便常常被各势力驱逐。即便近年来负罪者聚集的势力“黑色六芒星”为负罪者洗刷了不少无根由的指责,但偏见却不是一时半会能够除去的。一时之间,将白胄赶出山庄的言论逐渐清晰起来。
白胄却还是神色淡淡的,一直看着对面瓷瓶里的花。
李十四见状,心中升起一丝得意之情。他瞥见白胄仍旧挺拔的身姿,又不由得深恨起来。
深思熟虑之后,他用一种附和而不失引导的语气说道:“诸位,负罪者实在太过危险,万一在山庄内失控该怎么办?在下人微言轻,无法定夺,只能恳求诸位深思熟虑,千万不要轻视自身安全啊。毕竟,自古以来,这负罪者——”
“负罪者怎么了,负罪者打你了?”
李十四正要发表长篇大论,恰被一句屋外飞来的讽语堵了回去,酝酿的志气顿时无处可泄,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只听屋外极近处响起一阵漫不经心但十分轻盈的脚步声,接着一道人影从门边转了出来。他一身极寻常的青灰色短打,笑眯眯的薄脸庞上有一种讨人喜欢的意气。他一步迈到白胄桌子边,肩上一拱就挤到了白胄和凌自皈之间,舒舒服服抻开腿,这才恍然大悟般向李十四说道:“哦,你们以前是师兄弟来着,那必然是切过磋打过架的。唉,那也没办法,毕竟你这么谦恭有礼,是万万不忍对师兄下狠手的。可不得叫他使劲地打你吗!”就不再理会他了,扫视一圈,冷笑一声,“有谁要往外赶负罪者啊?来来来,出来,咱们来说道说道。”
已有见多识广的人看清来人的面貌,惊道:“这这这,他是——!黑色六芒星的教主,燕平素啊!”
黑色六芒星,负罪者的聚居地,当着他们教主的面往外赶负罪者,这跟糊他一巴掌有什么区别?上赶着找打啊!这时李十四也已想通其中关节,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与身边已半晕的宋明嫣有一拼了。
白胄半阖着双眼:“你倒还是同以往一般——”
“帅气?”燕平素嬉笑道。
“无聊。”白胄语气很不屑,但唇边还是带笑的。他安抚了下身边的四个孩子,表明“我很好,完全没事儿”,便老神在在,与燕平素一同饮酒喝茶了,再不理室中喧闹。
那边阮秋华已下了坐席,遣侍女小童扶宋明嫣回房休息。李十四大约觉得自己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义,灰溜溜地一同走了。安排妥当后,阮秋华端起一杯酒:“沥山大阵流传久远,我们在此建立山庄,免不了对它研究一二。此阵虽仅剩雨阵,然所依凭的根本,却为‘众生平等’。也是因此,发现沥山遗迹之后,我们才会广邀天下,共探遗迹,分享先人遗宝。”他手指点了点酒杯,再抬起头,向室内众人朗声道,“诸位既然应邀而来,便应当遵守这沥山的规则,日积月累的仇怨和敌视,都暂且放下吧,哪怕当做是对遗赠宝物的先人的敬意呢。诸位意下如何?”
室内诸人具兴高采烈地应和着,表面上极为赞同;背地里究竟如何,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起码,现在的秋池山庄还是一派和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