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泥|死与生

切尔·埃莉诺冲手指尖呵几口气,让那里暂时变得暖烘烘的,恢复柔软和知觉。他郑重地使用这几根回温的手指,慢慢从墙缝里抠出纸卷。

粗糙的黄莎纸已被灶房的烟气熏得黑了边,炭色里泛出一抹油光。切尔感到难过,然而当琳达的字迹映入眼帘,他也就无暇顾及了。

切尔几乎是贪婪地在阅读字句,怀着希冀触摸墨汁晕开的形象。这封第一场雪落下前寄到的信,他已看过无数遍,一切遣词了然于胸;但他还是忍不住阅读的欲望。“琳达……”他想,“我得在雪融化前写好回信,跟工钱一道寄回去。该怎么写呢?”切尔想不出来。

“琳达。”看到今天的第二遍时,切尔鼻子有些酸。“我想回家。我想回到埃莉诺的森林里,跟大家住在一起,很穷也没关系。摘果子,种草药,总不至于饿死……”

“不不,还是……”读至第三遍,切尔低下头,“我会赚钱,赚很多很多钱。我们会好起来。不要再让新生的孩子们剪耳,跑到人类社会谋生了。”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他永远粗鲁地吮吸琳达梦呓般的词句,自己也像做一场梦,整个身体变得轻飘飘的,一个洗净后满涨温热盐水的牛胃囊。切尔发出似抽噎似呻吟的喘息,心想老管家杰弗逊抽拉曼叶时也不过如此。杰弗逊甚至绝不如自己快乐——他的日常生活远不及切尔的僵死麻木,有那么多那么多打发时间的稀奇玩意儿;因此当真正抚慰灵魂的一团光雾落下时,他的世界中也绝不会绽放烟花。

赶在开始准备查诺府的午餐之前,赶在厨娘波佩到来,怒骂指挥他之前,切尔还有最后一点时间,用以回味琳达的信。美梦渐渐散去的尾声,切尔动动还有最后一点温度的手指,慢慢将信件归拢回纸卷。是时候将来自埃莉诺森林的气息归藏于墙缝中了。

事情就在此时发生。切尔被剪耳时似乎出了什么差错,左耳不再痛了之后,听觉便不如从前。当他察觉到不对时,那些跃动的黑影已突兀出现在眼前。

先是一道暗色的影子撞进厨房,在灶台边稳固身形,露出人类的模样。紧随而至的是七八个深黑色轻甲——士兵,或者其他强服从性队伍,拖着切尔难以捕捉的残影,从不同角度扑向那个带着血味的人类,一刻不停。

人类冲进来时,还调整了一下绕过切尔,没有撞到他。然而那些黑色的士兵不同,他们视若无物,或者说毫不在意。锋利的甲边、刀尖与切尔相交,涌动的法术同切尔重叠,凶狠的冲撞将切尔抛飞——

切尔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轻,读琳达的信的时候也没有。他好像变成了埃莉诺森林中掠过树顶的白色鸟群,那些名为云翼的鸟儿一只接一只地落下,归入绿林中不见踪影,切尔也就一点一点变得更轻,飞得更高更远。他越变越少,当真正回落到地面上时,已经不觉得痛了。

切尔的世界变得很安静,画面与声音变得很遥远。人类从衣袖下抛出丝线相牵的两道血色弯钩,以一人一刀为代价,取下了所有黑色士兵的性命。现在人类像切尔一样轻,像切尔一样冷了,但他依然站着。在他进来厨房之前时,腹部就有的血洞,切尔的视线穿过它,看到墙缝中差一点点就全塞进去的,琳达的信。

人类有一张冰冷的面孔,杀人时没有表情,走向切尔时依然没有。但在冰壳之下,切尔看到深切的悲伤与哀悯。人类的心在流泪,他半跪下来,滑腻黏糊的血手伸向切尔同样浸在血中的手。

“对不起。”

人类这样说。

没关系。切尔想这样回答,但一张口,却只吐出咕嘟咕嘟的:“想回家。”

将死的人类握住将死的精灵。

人类的痛苦愈发深邃,几乎具现其形。切尔却被这痛苦温软地包裹,不再寒冷了。木柴的表皮在炉灶中焚烧,而切尔在木心的烘烤之热中安睡。他从未这样幸福,从未这样感到是被爱着的,母亲纺织完布匹后拥抱他的一刹那根本无法企及,琳达在星空下亲吻他时更追赶不上。无比广阔的、河流与大海般的痛苦与爱捕捉住他,过去的一切冲刷挤压为微渺的一点。他浸泡在海浪中,松软地散开。

……

血泊中,死去的精灵睁开眼睛。醒来的精灵有一张冰冷的脸,不再做出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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