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月乃雅重】月乃雅重如是说

餐盘里有一颗西兰花。

月乃雅重的笔尖顿了顿。“老师,最近一直在写现实中的事呢。”爱那——精神科医师爱那千岁凑过来,鼻尖凑近纸张。白衣上别着的胸牌轻轻摇晃,若有若无的、女性的缱绻体香缠绕而来。月乃拿笔的手指紧了紧,又放松了。“嗯、嗯……”胡乱应和着,目光瞥向一边。

“老师不喜欢西兰花,我记住了。”

那具躯体远去了,有什么凝滞的轮廓却还残留在这里,令月乃僵硬许久。待爱那彻底离开病房后,月乃才轻轻呼出一口气,虚弱地掀开胡乱写了一句西兰花的纸。爱那没有注意下面的内容,以为是同样的白纸;然而,在那边缘微微破口的旧纸上,分明写着《老师》。

那是月乃偷偷藏起来的,犯病时写下的狂乱剧本。他谎称弄丢了,爱那还露出遗憾的表情:“可惜。老师之前还答应我,写完的时候给我看呢。”

对于完全不记得的诺言,月乃愧疚地不打算遵守。

更何况,那种东西要怎么给人看啊!?

师生、触手、未成年、邪教祭祀……哪一个词语单独拎出来都是要拨打110的程度。自己的心里原来还存在着这样黑暗的角落吗?更何况,性幻想的对象还是每日相处的医师,将其捏造为学生……月乃向后瘫软下去,放弃地停止了思考。

但是那剧本有着魔力。

月乃伸出手,缓慢翻开,目光落在一句句对话上。

他刚刚就是读得入了神,才差点被爱那抓住。

“自我的,存在……”

“我相信着老师的存在,还请不要太质疑自己哦。”

“老师。”

月乃被吓得一抖,撞倒了床上的小桌子。膝盖狠狠磕在木头上,好痛。不过因祸得福的是,剧本在混乱狼狈的连锁反应中裹入了被子里,没有被门边探出头来的爱那看到。

“老师。”爱那显然是在憋笑了,微微摇晃着脑袋。该怎样形容这样一种感觉呢?不过几日之前,爱那还是青涩的、纤细的,柔软苇条般的少女;梦醒后,爱那长高了,充盈的身形之中凝聚了一捧旺盛的生命活力,与她年少时便拥有的浩瀚精神世界结合在一起,——一颗诱人掐捏下去的,饱含汁水的蜜桃,桃核如钻石般闪光。

“老师,没事吧?刚刚忘记说了,今天下午有理疗。到时候来喊您。”

“唔……没事的。爱那不是要开会吗?快去吧。”月乃忍痛回答。

于是爱那收回了关切地扶住他膝盖的手,露出亲柔的微笑。她离开了,月乃屏息等待许久,才确定她不会再回来。月乃长舒一口气,又几乎是立刻感到失落。

别人会怎么看待你呢,爱那?

作为医师的爱那虽然年轻,但在这所精神病院里饱受人们的赞誉。爱那以优异的成绩取得了精神科医师资格,陆续拯救了许多人。在这里,从职员到病人,没有人不喜欢她。不过是从病房走到理疗室的门口,便有小声的,关于爱那的讨论与赞美。那些词句化作蚂蚁,在月乃的胸膛中浅尝辄止地轻挠。他稍稍抛开繁杂的思绪,推开房门。

爱那在桌子后面等待。“月乃老师。”爱那歪了歪头,手中拿着印有表格的白纸,示意月乃在对面坐好。

这里温暖洁净。下午的阳光透过窗玻璃打在医院洁白的装潢之上,莫名令人心态平和。

“老师进步很大,已经不需要护工陪伴着到这里来了。”爱那小小地开了个玩笑。

“那样也太麻烦他们了……”月乃惭愧地低下头。

然后爱那推了推眼镜,进入工作状态。

“老师这段时间感觉如何?还会进入那个醒不过来的梦里吗?”

“没有了。我能认清自己的处境。”

“有回想起来梦里更多的细节吗?”

“可、可能?”爱那提过,细节越具体,理疗的效果越好。但是……月乃断断续续地开始描述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象,费尽心思地隐去其间诸多细节。弥天大谎是不敢撒的,只能在场景上稍微夸张一些,以期爱那能忽略微小的断裂之处。隐瞒梦中爱那的存在,隐瞒那个夜晚的经历……

爱那认真地倾听着,镜片后浓郁的红色眼瞳盛满辉光,像是晶莹的葡萄,又如同宝石杯中的醇酒。她的手指偶尔扶在脸侧,脸庞便被压出浅浅的凹陷。月乃本就心虚,不敢多看,更深地埋下头去。

故事结束了,理疗室内重回寂静。

“好厉害呢。”爱那交叉手指,感叹道,“一直以来都想这么对老师说。如此光怪陆离的梦境,不愧是作家想象出来的世界。不过,”她低头查看记录的笔记,“还有一些地方似乎有些奇怪……比如,为什么老师每天放学后都会去保健室?在离开学校与回家之间,似乎缺少了一段时间……”

月乃的冷汗缓缓渗出。

“老师有什么头绪吗?”

“这……”

“不过,毕竟是梦,怎样不合理的情况都是有可能的。再说了,老师还没有回想起全部呢。”

月乃偷偷松了一口气。

“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啦。”爱那在桌面上顿了顿纸张,“老师要继续努力哦,记起完整的梦境。”

“是的……我会、会的。”

“好啦……那么,请躺在这里吧,老师。”

月乃点了点头,轻车熟路地躺在理疗室的病床上。爱那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注射器,进行静脉注射。“老师,数到十吧。”

月乃数到六,便失去了意识。

视网膜上最后的景象,是爱那缓缓操作仪器的背影。

那么,老师,当这个梦醒来时,请一定要选择我——

月乃睁开眼睛。

电击理疗结束了,麻醉剂与肌肉松弛剂的作用却仿佛还残存着,结合成类似醉酒一般的假象。窗外漫天的星斗一颗颗脱落下来,飞驰入病房之中,在他头顶悠悠闪烁。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了,没有开灯,黑暗如同温暖的羊水。他软软地抬起手指,轻轻点在星芒上——

然后,有人握住他的手。

星星,是红色的。

“老师。”濡湿的、温热的吐息缓缓送入他的耳里,在大脑里打了个转,将一切搅合得乱糟糟之后,选择了胸膛作为栖息之地。“老师。”叹息般的呢喃紧随其后,软软的、湿漉漉的吻印上他的颈侧。纤细的手指轻轻戳了戳,然后分开唇瓣和牙齿,探进他的口腔深处。他的唇舌能摩挲出那些秀美的骨节。

“抱歉……看到老师笨拙地编织谎言的样子,我实在无法继续忍耐了。”

爱那完全覆盖上来,而月乃只能发出轻轻的、细小含混的呜咽。那太像一只淋雨小猫了,即使是浆糊般的脑袋也感到羞赧。爱那在黑暗中发出笑的气音,绵软的胸乳更加用力地靠过来。星星颤动起来,有时坠落,又颤巍巍飘升回去。

“老师,老师……”

爱那。

月乃无法再思考了。事实上也不必再思考吧。

无论是怎样的世界、怎样的时间、怎样的故事,他都会与爱那无数次相遇吧。他保护爱那也被爱那保护,他吃掉爱那也被爱那吞下,他杀死爱那,爱那也杀死他……此时此刻伸进嘴里的是爱那,盖在身上的是爱那,和爱那一起躺下的地方是爱那,闪烁是爱那,包裹是爱那,蠕动起伏是爱那,月乃雅重也是爱那……

星星飞速旋转,勾勒出圆形的轨道线。

标题上写着「老师」。

“呵呵……哈哈哈。”

月乃忧郁地埋在床里,被子拉到下巴:“不要笑了……你不是都知道吗!”从胸腔中发出深深的悲鸣。这些天以来的努力隐瞒原来只是个笑话,现实的爱那与梦中的爱那记忆相通。

醒来后便抢走剧本开始翻阅,此时盘腿坐着的爱那抬起头,仍然抑制不住地微笑:“但是看到文字,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她凑过来,在月乃身侧耳语:“我都记得哦。每件、每件事。”

月乃把被子拉过头顶。

“别害羞呀,老师。”

爱那抢走被子,掰过月乃的脸,两双眼睛互相对视。

“我都记得。”爱那的额头抵上月乃的额头,“并且……我现在不是老师的学生了。老师再也不需要压抑自己。”

“嗯……”

等等,好个鬼啊。医患关系好到哪里去了吗!?

“所以老师要投诉我吗?”爱那无辜地歪了歪头。

“居然还在说这种话……”

原来疗养院的墙外,也种满了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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