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莲(四)

我有没有说起过我的家庭?

我的母亲曾是一个教科书般的狂热幻想者。她少从名师,以歌咏与琴艺在几个城邦内小有名气;她亦以此为傲,拒绝了所有求爱者,因世人皆粗鄙,不能懂得她那颗寂寞的心。

好景不长,母亲本就败落的家族,随着我外公的去世彻底崩溃。除了一个高贵的姓氏,他只留给我母亲如山的债务。就在她险些因此卷入漩涡中时,我的父亲拯救了她。

“他出身草莽,刚因战功获封一个无法世袭的爵位,正是急需一个姓氏来清洗过去那些罪恶的时刻。”这是母亲后来告诉我的。总之,父亲编织了一场美梦,母亲陷入罗网,等到木已成舟,我已在她的腹中扎根时,她才发现父亲曾有一位亡妻,还有一个四五岁的儿子。“我不是他的第一块跳板。”我哥哥的母亲亦曾被父亲网罗,这给了他率领一支骑兵队的机会,他亦由此发家。

自此之后,母亲度过了怨恨的一生。仓促的青春结局与不幸的婚姻生活令她再也无法保持美好幻想。她无法离开父亲,因为他们的命运早已紧紧缠绕。郁郁寡欢之中,母亲转而投身哲学的研究,留下许多书卷与手记。

母亲去世后,那些笔记被父亲封存,成为他一个人的宝物。父亲不爱他的任何一位妻子吗?我无法打包票。唯有一点清晰无比:即使心怀有爱,这爱也无法阻挠他利用她们。

如您所见,这段不幸婚姻带给我的影响是如此的深远。时至今日,我也无法忍受来自任何一个人的触碰,即使那是父亲和兄长。

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与人同床共枕呢?想到◾◾,我身上便像有蚂蚁在爬——很抱歉,这跟他没关系,是我的问题。

为什么我会在身边豢养奴隶,并且显然是用来……呃,做那种事情的奴隶?我想破了头,直到马车在皇宫门前停驻,也没能思考出哪怕一个合理的可能。

是的,我被召唤,来到皇宫了。穆心对我说:“您可以晚点去。”但显然我的父亲不这么想。他那样铁血手腕的枭雄,怎么可能因为一点悲痛便停滞不前呢?

如上所述,我的父亲因我兄长的母亲起家,但真正让他变成一个难以撼动的边境领主的,还是来自蛮荒的那些异兽。一场场死中取生的战役哺育了他的第二次生命,经年的嗜血与杀戮生涯让他的愉悦之所在不同于常人,就比如说——我面前的这座宫殿群几乎可以说是灰扑扑的,除高大的骨架外撤去了一切华而不实的装饰,与我幼年时见过的那位多疑皇帝的宫殿简直是云泥之别。父亲早已不为华贵的外物而动心了。

穆心在前方不远处等我,颤颤巍巍的,看起来比早上状态更差了。他看见我过来,脸上挂了一抹苦笑,显然也想起了我们不久前的谈话。我忍不住揶揄穆心,他身后的年轻人便拿眼神瞪我,被穆心制止了。

穆心说:“见笑了,这是我外孙穆梦。年轻人,不太懂礼貌。”

我体贴地回答:“哪里,我们那时候更嚣张。”原来倚老卖老就是这种感觉吗?我有点上瘾。

话说回来,穆心都老成这样了,我父亲得是什么模样啊?我简直不能想象。

静谧的宫殿之中,我和穆心慢慢地走,有那么恍惚一瞬间的错觉,他又变回那个孩子,我们回到边境那座大城中,边疾步赶路边欢声笑语,时间仿佛从不曾改变。只是下一刻,这幻觉也就破灭了,灰暗深寂的建筑群再一次充塞了我的全部视线。一种深深的,落寞的解离感笼罩了我。我是这一切的局外人。

父亲在深远的殿堂中等我。恢弘的光芒从高大的落地窗外投射到红色绒毯上,照得人暖洋洋的。孩童的欢笑从王座那边传来,我顿住脚步,屏息看去。

五个年龄不一的孩子环绕着王座,孺慕之情像是杯口溢出的牛奶,显眼至极。我从惊讶中回过神,意识到他们精致面容的来处后,不由得发自内心地微笑。没有人会错认他们的身份,看来我兄长的爱情已然开花结果,孕育出一株繁盛的家族树。他们是孙子,还是外孙?甚至——我有些促狭地想——老当益壮,老年得子……

孩子总是最敏锐的。那个最小的,攀上我父亲膝头的女孩,最先发现了我。她静默下来,仿佛星光般的冰蓝色眸子望着我。无形的气息扩散开去,孩子们纷纷看见我,继而沉默,警惕地打量着陌生人。年纪最大的女孩,琥珀色眼睛仿佛蜜糖,身体已经有了些许曲线,微微低头退入王座之畔;比她稍小的女孩悄悄挽住姐姐的手臂。那对双生子男孩,乖巧地停下摆弄玩具的手,三只琥珀色和一只淡银色的眼睛一齐看着我。显然,我的到来破坏了这场天伦之乐。

我深陷在王座中的父亲解除了凝固的气氛。“好了,孩子们。回去休息吧。”沙哑的声音响起,可爱的孩子们行礼然后离去。现在,只剩我和父亲了。

在此之前,我一直不去想,不去思考,仿佛装做鸵鸟有些事情便可以当作没有发生。但事到如今再也无法逃避:既然我八十四岁,那么父亲还活着便已然是个奇迹。父亲留在我记忆中的,是永远山岳般巍峨的背影;而今他如同脱落枝头的果核,失水般皱缩了,层叠的华服和沉重的冠冕几乎像是折磨将死老人的恶作剧。他的眼睛浑浊如泥浆,然而看向我时,泥土的缝隙中依稀挣扎出昔日的锐利光彩。

“啊。啊,……”

“父亲……”

我们同时开口,又一齐沉默下去。还是父亲先说话了,声音里染上笑意。

“我一开始,还不相信穆心说的话。看看你现在……多么年轻蓬勃的躯体。”

“哈哈……父亲……”

“来这里,孩子。让我好好看看你。”

我犹豫了。但是看到父亲如今的样子……我咬了咬牙,踌躇着来到父亲面前两步的距离,便再也无法继续。

父亲看出了我的窘迫。“可以了。”他还记得我的“怪癖”。他抖着枯枝般的手指,从膝盖上拿起一副眼镜。他从镜片后面仔细打量我。“你又‘回来’了……”深长的叹息,以及微笑。

我们再次无言,两相对视许久。他是典型的父亲:孔武有力,成为孩子心目中或爱或恨的憧憬;却消失于日常的生活,交流止于两三句话。我们没有话说。我只能结结巴巴地开口,磕磕绊绊地询问他的近况与身体,竭力补充缺失的时间。父亲轻柔回答。他……他比以往柔和太多了。

觐见持续了短暂的时间。不知从何处出现的女仆无声走来,悄声提醒休息。我极有眼色地试图告别。

父亲应允了:“有什么事情找穆心便可。”短短的会面时间让他肉眼可见地疲惫,捏着眉心喝下女仆端来的药汁。

我晕晕乎乎地走出宫殿,紧张的情绪终于有所放缓。穆心等在凉廊下,出神地看着院落里的花卉。穆梦不知被打发到哪里去了,此时不在他身边。

我捏住他的肩膀:“啊!”我吸吸鼻子,稍微有点流泪的冲动,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只能用没有任何指代的语气词稍稍表达我的心情。“啊——嗷!!!”像蠢狼一样嚎叫。

穆心没有嘲笑我,安慰性质地握了握我的手腕。

“为什么?为什么我得忍受这个?”我抓狂又崩溃,说话颠三倒四不知所谓。这不是我第一次崩溃,也绝不可能是最后一次——我悲哀地有所预感。如果这就是封印虚莲的代价,那么我……我几乎后悔了。

所有人都把我远远地丢在过去……

“好了,好了。嘘,二哥。”穆心拍打着我,递来一颗糖。我大喘着气,接过吃下。没一会儿,陷入棉花般的飘忽感包围了我。

“这是?”

“安神糖。”

“呼……好东西。我们那时候可没有这个。”

我的心被奇异的满足与平静充斥。我坐下来,晕晕地顺着穆心的视线去看花。一朵,两朵……嘿,那藤蔓像蛇一样丑陋,花倒是如同蜜糖色的眼睛……蜜糖……

“……哥……哥哥在哪里?”我晕乎乎地说,“他总得来……看看我吧?”哦对,我哥得快九十了吧,“我去看他……也行啊……”

穆心没有说话。可怕的寂静包围了我。

安神糖的美妙抚慰散去了。我瞪大眼睛,回头去看穆心的脸。我冷得打颤。“不,别。”

“二哥。”穆心的声音如此平静。

“大哥已经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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