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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为男主视角。后面以人名为章节名的都是他人的视角,不再另行标注。
此后很多年,程千胤还是会时不时回想起决定了他命运的那个春天。那年他二十一岁,春日杏花如雨,簌簌而下,落进青石砖的缝隙里,最终在泥土中销声匿迹。天是澄蓝的颜色,透亮不似人间。
消息传来时,程千胤正在庭院里作一幅花鸟图。他此次画的是白鹦鹉,正是八岁时祖母随手送的那一只,已经离开他许久了。程千胤惦念乖顺的白大将军,不免对线条严苛许多,因此总也画它不顺,近来很是烦恼。他想起房里桌子上放着的,剩下的草药包裹,感到些许麻木般的落寞。
妹妹千姝就是这时来的,飞奔进庭院,仿若穿花蝴蝶般的身段。缓慢下落的杏花瓣被扰乱了轨迹,在半空中急转。
程千姝喘着气说:“大哥!金书阁要开啦!”
程千胤秉着画笔的的手指停下了:“你细细说。”
程千姝走近前来,兴奋地向他讲述:“这一次是确切消息,大夫人已经吩咐下来了。给我们递话的是倩儿姐姐,一会儿就到啦。”
程千胤的思绪就飘忽了。
金书阁是已经去世的太夫人建的。太夫人晚年与老家主貌合神离,一心只教程家后代们读书识字,再不过问世事。太夫人走后,老族长的妹妹,嫁入皇家的程钟,自此封闭了老友的金书阁,只在程家要张罗婚事时才会开启。
等到大丫鬟倩儿走进院落时,程千胤正好画完白大将军的橘红小嘴。
……
“举办考试?有这个必要吗?”
翌日,程千姝又带来了新消息。
程千胤皱起眉头。
程千姝咬着手指,目光有些蒙眬:“大哥,说是金轩夫人这次是在给羿东海和羿西昭张罗婚事,所以还要考校些东西,才能定下最终人选。”金轩夫人是程钟的封号。到如今,几乎所有人都会这么称呼她。
程千胤打掉程千姝的手,却没法阻止她把碗筷一放,畅想道:“听说羿东海学识、品德、灵修都是一等一的好……西昭姐姐长弓射落北蛮圣鹰,我听了百遍……”
弟弟程千广倒是稍微沉稳一些,只是眼神亮了。“听说羿南庭的妻子已经怀有身孕了。羿东海和羿西昭都比他年长,也怪不得金轩夫人着急。”
羿国是个建国不过几十年的国家,许多制度还稍有些混乱。但是开国皇帝羿天下却是个活得极长的灵修大家,羿东海已是他的大太孙了。如果程千胤的消息没错的话,甚至快要五世同堂。家里人多,称呼便开始混乱。只是整个皇室都不在意这些事情,别人也只能有时“公子”、有时“皇子”地乱叫一通了。
程千胤倒也不似那些朝中的礼法老古董,他所在意的,也绝不是弟弟和妹妹没大没小的叫法。“住嘴。”但他还是喝止了。
程千姝就放下碗筷,把嘴一撅:“你还忘不了那个宋雪均呢?”
程千胤重重地摔了筷子。
……
程千胤最终还是去了金书阁考试。事已至此,他得抓住一切机会,为这个小小的家庭挣一个前途。
临出发前,程千广带着扭扭捏捏的程千姝过来了。
“对不起,大哥。”程千姝踌躇了半晌,开口便是哭腔,“我错了,我不该说雪均姐姐。”
程千广也接着开口:“哥,我以后再也不乱说话。”
程千胤盯着他们,感到一丝轻缓的疲惫。这劳累已经伴随他很久了。
他说:“我也有错。有些事情,我一直瞒着你们。”
……
程千胤失去父母是在三年前。一场大雨,一条难走的山路,就轻易带走了两条脆弱的生命。而对于这两个无法灵修的旁系透明人,程家表现得不冷不热。举办葬礼然后下葬,给程千胤一点抚恤金——这抚恤金还没有程千胤灵修的月供多。
不愧是个如狼似虎的家族啊。
雪上加霜的是,父母下葬不久,程千胤便患上寂灵症,修为逐渐滑落。至亲的逝去、自己的弱小和家族的放弃,几乎将他打入深渊。
那段难熬的时间,一直是宋雪均陪在程千胤身边,支持他,帮他照顾弟妹。程千广、程千姝也很喜欢她。
宋雪均是程千胤年幼时,父母为他指的一门亲事。两个人一起长大,自然而然地接受了。有时,程千胤也会稍微想象一下他们将要发展出的亲密关系。虽然只有微小的思绪,但却照亮了他灰暗的生命。而当宋雪均陪伴他和弟妹们度过了最艰难的一段日子,这门婚事便显得愈发完满起来。
程千胤曾下定决心,等一服完丧,就与宋雪均完婚,带着弟弟和妹妹离开程家,再也不回来。哪怕未来的日子肉眼可见地清苦,也总比留在这冷漠的地方强。
谁又料到,天从不遂人愿呢。
大约一年前,宋雪均开始呕血。郎中看过,说是绝症,药石罔医。宋雪均求程千胤不要告诉千广和千姝,他同意了。他给宋雪均送药时,也只以“调养身体”为由,将弟弟和妹妹搪塞过去。
这日子太过难捱了。眼睁睁看着病痛将活力从心爱之人的身体中抽走,令他常常从噩梦中惊醒。
而这浑噩的日子,结束于一个寻常的下午。
程千胤去找宋雪均时,她正坐在收拾一空的屋子里,神色平静。
“我要走了,”她扬起脸,这么告诉程千胤,“回老家。大夫说,那里的空气能让我好过一些。”
“可是,这一路上舟车劳顿——”
“千胤,”她的脸色苍白消瘦得恐怖,却在天光中万分温柔,“让我回家吧。”
他从来阻止不了宋雪均的任何一个决定。她决定独自地走,正如当初说什么也要继续留在他身边一样。自幼失去父母的她,早早地懂得了这世间一切的苦楚;也因此,她对待程千胤,就像一阵匆匆来去的柔风。
……
“那之后没多久,就有行商来找我,说她在家乡离世了。”
而直到今天,他都没能下定决心丢掉宋雪均余下的草药包。
时间有些吃紧了。他只能匆匆安慰千广和千姝几句,然后便向金书阁赶去。
他们是什么样的表情,他不忍、不敢、亦不想看。然而以他独自度过的那段日子,也可以想象了。
……
金书阁沉重的朱红木门上镶嵌着金色环饰,此时遥遥开启着;面色肃穆的盛装宫女列作两排,分站在夹道两边,手中秉的纱幡与金铃各不相同。娇美的花瓣素白中透着淡粉,接连不断地翩然而落,掠过青黛的细眉与红润的双唇,——从宫女们面无表情的浓妆面容中穿梭而过。一条蜿蜒的青碧小河在庭院中盘旋不去,串联起杏树上所有的繁盛花朵。
程家的女儿和男子各排成一队,跟随着宫女们的指引,向着那座沉肃厚重的书阁款款而去。
年轻男子的数量少些,毕竟羿西昭声名赫赫,甚至有望比羿东海抢先获封,成为羿氏第四代里的第一位亲王。尚了羿西昭公主,便要做好附庸一生的心理准备。
女儿们则神色各异,更为丰富了。宫女在前,那份来自深宫的尊贵气息令她们多有怯怯;少部分则联想起今日事由,思及羿东海的往日举止、稳固身份,却不由得兴奋不已,仿佛今日金轩夫人的盛大排场,便是她们的来日景象。
程千胤来得晚些,此时缀在队尾,偏头便能望见自己表姐妹们的摇曳身姿。今日能在金书阁相聚,便是京城拔尖的那一撮闺阁小姐了;而五年后,十年后呢?她们又会过着怎样的生活?方才与弟妹们的一番交谈让他变得稍许感伤,对时光流转的无情愈发叹息起来。
转眼间,道道回廊走过;层层纱幔轻拂。程千胤不欲多看,只在余光中隐约瞥见各个小房间中的书柜。路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原来金书阁后方有个极大的露台,直面池塘,池水清澈见底,兰寿鱼群拙慢悠游。
领队的女官引着他们向围栏边闲闲而坐的金轩夫人见礼。
金轩夫人数年前就已庆祝过花甲大寿,却仿佛四十几岁似的,依然是一张雍容的面孔,皮肤光洁,几乎不见皱纹。任谁也想不到,嫁给皇长子羿风之后,她养育了两个儿子,如今已开始为孙辈张罗婚事。今日,她穿了一身石绿色常服,饰品选用了温雅的玉器,唇边含着点怀念般的笑意。程千胤猜测她不想在老友的故所中太过严肃。
在他们进来之前,程钟似乎正与如今的大夫人姚曼说些家常。姚曼是老家主的儿媳,程钟是老家主的妹妹,虽则未曾见过几面,却还是能攀扯些关系的。
程钟命女官们引着参考者们一一落座,分发茶点。她自己则细细打量过去,笑着说:“真好呀,真好。我想起从前。”
姚曼也陪着笑:“夫人是在这里读书的,也算是故地重游。”
程钟伸出一根手指,有些得意地摇起来:“不止。兄长只是送了个院子给阿环姐姐,却再没管其它事情。这树,是我与阿环姐姐拔了重栽的;原来那些可丑极了。”她向围栏外望去,目光温润,“池塘修了好久的形状。兰寿是我和阿环姐姐一条条选的,如今不知是它们的几代子孙。”
“金书阁是阿环姐姐的,却从来都留着我的一份。”
许是露台中过于安静,程钟很快便回过神来,向着自己的后辈们微笑:“人老了,就会容易想起从前。不说废话了。”
“既然你们今日来此,想必都知道因由了。”她环顾一圈,“我的长孙羿东海、孙女羿西昭,两个人课业、公事哪哪都好,惟在成家上面,总是慢半拍似的。我也不等了,就做主在程家给他们指一个吧。大家都知根知底的,亲上加亲,和和睦睦,多好。”
女官们开始分发考卷。程钟也拿起一卷,慢慢翻看着:“题目不多,考校些杂事罢了。你们且答。”
程千胤谢过女官,捧起书卷,开始埋头阅读解答。他有所感觉,程钟的视线依然在扫动着,显然是在答题时就开始观察他们了。
……
金轩夫人出的题目是有些天马行空的。前几道题在问与人相处的要义,接下来却在考校吸纳天地灵气来修行时的关窍;最后却要问羿国的简短历史,与自己由此而生的思考。
程千胤原本规规矩矩写了前面所有题目,面对这最后一题时,却忽而停了笔。
他抬起头去看座上的金轩夫人。
那双妙目含着宽和的笑意,柔软地注视着伏案写作的孩子们。
程千胤缓缓吐出一口气,垂下眉眼,静静提笔。
他从不愿撒谎。
……
金轩夫人第二次到来,是在半月后。消息立刻便传开了,程家上下洋溢着喜气。首先被选中的是现任族长的大女儿程千紫,一向慧黠;其次公布的是族长庶子程千垣,也是才名远播。程千胤与他们并不十分相熟,因此有些烦恼于送些什么过去贺喜。未等他想出来,他小小的院落里便来了一位贵客。
程钟身边的女官与程千胤互相见礼:“千胤公子,夫人想邀您一叙。”
程千胤有些愕然,但马上应承了下来,匆匆理了理衣物便跟着女官离开。
程钟依然呆在金书阁。她在露台上喂鱼,面容上却并无半分喜色,反而仿佛沉着脸,因为什么事情而气愤。见程千胤走来见礼,她方才收拾起情绪,笑着招呼程千胤。
粗略的寒暄之后,程钟拿起面前书桌上的一卷答卷:“这是你的。”又拾起另一卷,“这是程千垣的。我都看过了。”
“诚实来讲,你答得是比程千垣好的,原本该你是第一。”程钟凝视着程千胤的眼睛,“但我选了程千垣。你知道为什么吗?”
程千胤说:“是因为最后一题吗?”
程钟笑了:“最后一题?我想想。唔,你觉得羿氏专权太过,最重要的职位总是由他们自己把持。”
程千胤默然不语。
程钟:“我确实不很喜欢你的想法,但并不是因为这个。”
“那便是因为千垣兄长的出身了。”程千胤轻声道,纵然早有预料,却还是在暗地里捏紧了拳头,“我父母是血脉疏远的偏房。千垣兄长虽是庶子,母亲却是皓光宗的长老靳月。”
却说,羿国建国时曾有千门万宗俱拜服的伟业,国中的灵修宗门,均要臣服于朝廷,登记于名册“灵卷瀚书”之上,统一接受管理。皓光宗是首先站出来支持的那一批,因而有其特殊地位。靳月醉心灵修,人情淡薄,多少年来对程千垣这个年少风流的产物不闻不问;年老后却突然念头回转,对儿子亲近起来,程千垣一时风头无两。
程钟叹了一声,似乎有些可惜:“你确实是聪慧的。”
仿佛是为了安抚他,程钟又补充了几句:“你的考卷确实很好,千垣的考卷却也十分优秀。你并没有超过他很多,至少无法抹消出身的作用……和,寂灵症的存在。”
程千胤垂眸:“是,我明白。”
“但是有人喜欢你答的题。”程钟声音温雅,“羿风看到了你的答卷,他很喜欢你在最后一题上的见解。”
程千胤霍然抬起头。羿风,风王殿下,皇帝的长子和太子,程钟的丈夫,也是他错失的羿西昭的祖父。他竟会喜欢自己对羿氏集权的批驳?
自己暗暗投出的敲门砖,居然阴差阳错砸在了一位羿氏身上。
“我的丈夫托我来问问你。”程钟微笑,“他还有一个孙女正在谈婚论嫁,不知你有没有兴趣。”
在程钟的缓慢介绍下,程千胤渐渐明白了那位未来妻子人选的身份,同时也对程钟情绪不佳的原因有所明悟。
却说,羿风总共育有三个儿子,二子羿成梁、三子羿成洋都是程钟所出。而那位分要命的长子羿成棠,却由一名胡人舞女诞下。羿风所说的那名孙女,正是羿成棠的女儿。羿成棠一向是程钟骨鲠在喉般的心结,这敌视或许延续到下一代身上。羿风的提议,她又如何能给以好脸色呢。
这位公主名为羿恒钧,自小流落在外,近日才被寻回。她年纪也很轻,在第四代里是第二小的;甚至比程千胤还要小几岁。
程千胤静静听程钟说完,没有过多的犹豫,便答应下来:“谢谢风王殿下,谢谢夫人。我定当竭尽全力,做好分内之事。”
程钟打量了他许久,最终展露笑颜。
“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你的弟弟和妹妹考太学时,来跟我们说一声。等成婚后,”她拍了拍程千胤的肩膀,“多来看望我,聊聊家常。”
程千胤为着金轩夫人话里的意味而悚然一惊。
……
风王一脉的内斗已经严重到这样的地步了吗?
在恍惚中,程千胤迎来了自己的婚事。因为父母早已离世,他在程家的程序有些简略。妹妹千姝前一晚又笑又哭,今日顶着红肿的眼圈扯着程千胤的袖子,说什么也不肯走。程千广趴在窗框上,抹着眼泪喊:“我舍不得哥哥!”又被他温言嘱咐的“好好读书”激得流下更多泪水。
程千胤无奈:“又不是再也不见了。”
程千广说:“你要尚公主啊!那可是羿氏的公主!平日里要多忍让,你身患寂灵症,被打了都没法自保……”
程千胤:“……”到底谁是哥哥啊?
待跨上骏马,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怀中的草药包。
……
公主府中,天地拜过,程千胤却并没能留存多少记忆。他没有敢看与自己拜堂的人。他也许见了很多人,喝了许多酒,只是他酒量一向很好,并没能彻底迷醉。他仿佛做了半个梦,又依然是清醒的,被公主的女官引向后院。
只是走到半路,那女侍便俯了身,向路边的凉亭中见礼:“殿下。”
那亭中便传来遥遥的声音:“过来吧。”
公主府中也挖了一方浅池,这凉亭位置极佳,将夜晚墨色的水,池边发出莹蓝微光的植物,远处高挂红色灯笼和绸缦的走廊厅堂尽收眼底。
公主一身红衣,探出半个身子去看那池中的荇藻。她转过身来,脸庞被交错的灯火照亮,程千胤看到一双碧蓝的眼睛。他又小小地惊奇了一下,随后便明悟了程钟生气的另一重原因:胡族舞女的血统并没能在羿成棠身上显现,反而隔代遗传给了羿恒钧。羿风当然因此对她极其喜爱;而羿恒钧在程钟面前走动的每一次,都戳在她眼中的钉上。
她是个很纤细的少女,面容秀美,却白得有一丝病色,与艳红的喜服不是很搭。她仿佛在看着程千胤,却又是心不在焉的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而程千胤惊觉自己也是如此。
羿恒钧说:“你好。”
程千胤轻轻应:“你好。”
羿恒钧突然瞄到程千胤的双手:“那是什么?”
程千胤低下头,方后知后觉,自己直到此时依然紧紧攥着草药包。
“重要的东西。”
完全无法思考,他却听到自己说。
羿恒钧看着他,却第一次露出一点笑意。
“那更要好好存放起来。这屋子里有空盒子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