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性取向是什么样的?我哥说:“人类会为美的事物心折。这种天性是变化的热爱之中,永恒不变的东西。”当时,我们正在城外的荒野之上追逐野马和野羊。无尽的野草被烈日晒得仿佛要自燃,而被群狼攻击之后的公羊倒在我们面前,温热的血液横流如同邪恶的符咒,而它将死的温顺眼眸中凝固着一捧微光。“性是种追逐游戏,有时与狼杀死羊没有什么不同。”

也许您会觉得他说的话与开头的那个问题没有什么关系。但请容我解释:就像我之前说过的,我的哥哥是个少见的聪敏洞见之辈,而这种人不可避免地显得偏执古怪。他说话直接,伤害他人;但偶尔给出真知灼见时却会变得奇言怪语。是的,我来翻译一下,他的意思是:“所谓的性取向脆弱不堪一击,只要见到真美,人类便会脱去后天所赋予的框架与定义,依照本能行事。”更直白点,他是在说:“大部分人都是双性恋。说真的,看到好看的人你不会想去跟他或她睡觉吗?”

我哥是有感而发。他那时候遇见了一生中的真命天女,我封印虚莲的时候他们已经进展到确定完婚日期的程度。而,没错,在此之前,他交往的都是男人。不得不说,我有那么一瞬间想到哥哥那张字迹满布的婚礼计划草图,才会赶在他赶到之前对父亲说:“请让我封印虚莲吧。”

现在,八十四岁的拥有二十一岁记忆的我,不可避免地陷入到深深的回忆之中。我在回想短短的二十一年之中有关性的体验:十五岁第一次自渎,固定的一月一次的自我纾解——因为对亲密关系的恐惧而显得乏善可陈;而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每一次的性幻想,都真真切切、毫无疑问,是不尽相同的女人。

但是,诚如您所见,本章开篇我便在回忆哥哥的话语,并依据他的经历,得出血脉同源的我也许并不那么直的结论。因此,我对我面前的这位是男性没有那么惊讶——也许最初非常惊讶,但我最终接受了这个事实。

但这并不影响我第一时间冲下楼梯,又回到一楼的客厅,疯狂喝水,才慢慢平静下来。

讲真,发现自己性取向变了的时候总要疯一阵的好吗?我可是一觉醒来就发现进展到睡同一张床了!夸张太多了!

成功解决掉这一壶茶水之后,我再度怀着沉重的心情爬上楼梯。在楼梯口,我探出一个脑袋,小心翼翼观察状况。

他依然安安静静跪在那里,连柔顺的发梢都没有改变位置。

我在楼梯口踌躇之时,他微微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了:“您为何怕我?”

我不由得揪着头发,深深叹了口气:“你……你先起来吧!”

我躲在楼梯口下面,盯着面前的绒毯,像要把它看出一朵花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然后是轻微的脚步声。余光里,奴隶出现在楼梯口,向我走来。我忍不住后退了一步,然后他在我上面两级楼梯的地方停步——我所能忍受的极限距离。他赤裸的双脚突兀地出现在我的视线边缘。我依然紧盯着一边的绒毯,忍不住又开始揪头发了。

他说:“您没有理由害怕我。”

我又开始大声叹气:“这不是害怕的问题!啊,我可不怕你!”

然后我猛然回想起一个重要的事实。

“大变样的是我才对吧?”毕竟今天之前我可是一个八十四岁的丑老头,“不应该是你怕我吗?”他连惊讶都没有,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带有烙印的左臂虚虚倚着扶手。

“整座府邸的人都收到嘱咐,您近日会有记忆混乱的问题。”他顿了顿,轻声说,“我不是夸张的人。您不认识我了对吧?我叫◾◾。”

“啊……你好?”我讷讷说,“听着,很抱歉把你关在这里。我会尽快想办法抹除你的奴籍,然后你就自由了——”

“不必了。”◾◾打断我的话,缓缓动作,从我的身侧走下楼梯,“除了这里,我无处可去。”

我转过身,看到他的背影。他很高,身形是偏瘦的匀称线条,走动之间有一种引人入胜的深幽气质。倘若他出现在宴会的月色花园中,也许会成为许多艺术家的灵感之源。然而那个狰狞凸起的烙烫印记粗鲁地破坏了一切。

◾◾在拐角处转身,回望了我一眼。

我第一次对上他的眼眸。那是一双浓黑近墨的眼睛,一泓清亮的光辉盛放其间。他凝望着我,目光在下一刻被烛火遮蔽,于是我没能读出其中的情绪。

然后他走过转角,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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