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我这个样子,可是偶尔也会思考人生的。这么说有些自我夸赞的嫌疑,但事实就是如此。思考——同直立行走一样,是人类的伟大之处。思考——我的母亲离开我之前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现在,我开始思考,时间真能将人改变到这样的地步吗?

六十三岁的我没有现在的我好运。一觉醒来,心和灵魂还是二十一岁,身体却变成了糟老头。想想穆心身上的老年斑和疣子,六十三岁的我大概会就此崩溃。我清楚,自己的性格存在摇摇欲坠的缺陷之处,也许就此沉沦堕落也不是没可能的。

但是,还是那句话:我真的会成为一个自己厌恶的人吗?

我没能思考出问题的答案。因为我没有经历过这一切,所以没有权力对六十三岁的我作出任何评判。

我只希望,能比之前的我做得更好。

也许穆心看出了我的心事重重。他变化真的好大,那双年老的眼睛中居然有了慈悲的长者关怀,是真的长大了。他在安慰我:“您还没有看过一切,不必率先苛责自己。”他笑着说,“每一次回溯,您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一起床就开始反思——居然是在反思过去的自己——哪里做的不好。嘴都气得撅起来了。”

我连忙抿起嘴。穆心变得一点都不可爱了。

他说的也是,囿于无法掌控的事情是最愚蠢的行为。我决定暂且搁下,关心关心别的事情。

“对了,我们擅自封印了虚莲,皇帝陛下有说什么吗?啊,六十三年了,他现在还在位吗?”

穆心的脸色变得奇怪起来了,非要说近似于什么的话,大概介于无奈和“果然如此”之间。我懂了,我可能每一次都要问他这个问题。

“二哥啊,”见面以来,穆心罕见地有些吞吞吐吐,“皇帝陛下……他已经不在位了。”

“果然,他看起来轻飘飘的,又抢了那么多美人,不像是能活这么久的样子。”

“……现在在位的是……您的父亲。”

……?

……???

“……所以我父亲最终还是造反了?”我喃喃地说。

这叫什么事儿啊?我能住这么大房子果然不正常!

穆心在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我。也是,如果从我们一家——我父亲,我哥哥和我三个人——中间选出一个最忠心的保皇派,那毫无疑问是我。而穆心清楚这一点。

我又开始揉太阳穴了。虚莲太懂了,它知道怎么折磨封印它的人。我现在就像一个跟不上时代的老古董,被一个接着一个的爆炸消息砸得心力交瘁。

穆心叹了口气:“这其中的原因很复杂。但是,当年的您也支持了您的父亲。否则——说句冒犯的话——您也无法拥有现在这样尊贵的地位。”他随即又安抚道,“我知道您的担心之处。请放心,自陛下登基之后,人民繁衍生息,这国家是欣欣向荣的。”

穆心对我的了解开始出乎我的意料了。没错,我偏向保皇派,时常劝诫父亲,便是不想见到这世间再受战乱之苦。穆心似乎看出了我的疑窦,继续解释:“我有幸与上一次回溯的您敞开心扉,获知您的见解。”

穆心走后许久,他的话语还依然在我耳边回响。

“您不必急于去下定义,不妨亲眼来见证这个时代。”

我没有想到……我想象不到,有一天上一个我会这样与穆心敞开心扉。在我的记忆里,他那时只是个孩子,因为亲父的战死而无声哭泣,心怀对异兽的刻骨仇恨。时光的水流是这样强大,刺手的棱块成为光滑的卵石,留下博大的宽和与温柔。

他还说:“您的父亲想见见您。但是不必着急,他也……需要准备。”“陛下已经重复失去了三——”穆心的一个侍从忍不住插话,但是被穆心的拐杖阻止了。我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语。

我看到他双眼中的目光,那双仿似年轻的穆心的眼睛里是种惶然的忧虑,还有不知该倾泄向何处的躁怒。他一定很崇拜我的父亲。

我在沙发上发呆许久。那个女仆为我添了四五次茶水,似乎已经平静下来了。据她所说,她退休的前辈曾经叮嘱过,我可能会失去记忆。只是我这次回溯太意外了,整个人从头到尾焕然一新,才会把她吓到。

我还是很在意:“老了的我丑吗?”

女仆动了动嘴唇,最终却只是苦笑了一下。好,我懂了,不必再说了……

垂头丧气的我站起身来,几乎想再倒头睡一觉。也许我能回到封印虚莲的那天呢?

……

等等,我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

要命!我床上还有个人。

猛然想起这件事,我胃都开始抽搐起来。

这么说吧,我真的很不擅长……应付这种事情。我哥说:“你抗拒亲密关系。”他睿智洞察远胜过我,但我不喜欢他接下来的话:“因为你的母亲。因为你曾目睹她在我们父亲身边度过一生。”

他几乎从不使用问句,因为他总是正确到可恶,并且懒得掩饰这一点。但他也会安慰我:“这不是什么大事儿,你不必怀有负担,认为自己应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我的弟弟想怎样就怎样。”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值班师盛典,拜贺的人们献上美艳男女,而我坐在城墙上默默吹风,刚刚才狼狈逃离了向我伸过来的柔滑的手。

哦,该死……想到那些倒酒的手,我又有点恶心了。

但是这样下去总不是事儿。我得解决自己做过的事情,即使……即使那是上一个我。

略显昏暗的墨绿色走廊与楼梯中点缀着点点烛火,照亮一小圈一小圈的雕花画框与新鲜花束。面对安静的楼梯口,我怀着悲壮的心情深吸一口气,迈起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攀了上去。

这口鼓起的气在渐渐泄去。我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那几步连穆心都赶不上。还剩三四级台阶时,我不经意间转了一下头,这一眼彻底让我停住了脚步。

早上我起床的那个房间开着门,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空间。而就在靠近门框边的走廊上,跪着一个雪白仿佛在发光的人影。那件裙衫的布料也太少了,大片光洁的皮肤暴露在外。

“主人。”

那是一声低哑而缱绻的呼唤。我回过神来,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太对。

倒抽一口凉气,我跃上最后几级台阶,快步走过去。

她低垂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是恭顺的姿态。我伸出手,然而无从下手,只能干脆自暴自弃蹲下来……甚至趴下来。

我仰起头去看她的脸。

那甚至要比我早晨时的惊鸿一瞥更美。但是,她袒露的胸前是平坦的,而那纤长的脖颈前有一个熟悉的凸起……我经常在自己身上见到的那种凸起。她有喉结……她……他是男的!

要命!八十四岁的我没有跟老太婆相濡以沫,也没有在玩年轻女人,我……我在玩年轻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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