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黑暗的山洞。
“找到了。”
那是一朵盛开在黑暗中的洁白莲花,闪烁着莹亮的幽渺光辉。
人影在这朵小小的莲花旁边闪动。
“谁来?”
“我来吧。”我听到自己说,“事先说好的,哥哥是继承人。”
短暂的寂静之后。
“好。”
一
睡梦是一场虚无黑暗中的漂流。人的意志在持续了一整个白天的奋战之后,于群星漫溢的夜幕下枯萎,退化为一枚种子,最终在太阳初升之时再次发芽。我有时会有这样清晰仿佛实体的触感——我的意志种子探出无数纤细的触须,伸了一个懒腰之后便缓缓蠕动着攀上我的大脑,将那些晶莹柔弱的触角深深埋入我的脑沟之中。于是我便醒来。
我醒了,却第一时间察觉到怪异之处。
要解释这种显而易见的差别,势必要从昨日开始讲起。如您所见,昨天,我自告奋勇替犹豫的父亲做出了最终决定:让我这个没什么用处的次子代替我的兄长,封印一件足以毁灭世界的宝物。
我记得,完成封印之后,我便回到营帐里,因为过于疲惫,很快就怀着“终于快回家了”的期盼迅速入睡了。封印会带来巨大的反噬,我原本做好了这一觉睡死两三天,醒来后发现已经被侍卫搬回我房间里的心理准备。
但目前看来,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我的房间是我自己一点一滴亲手布置起来的。毫不客气地说,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任何一件东西。我亲自刷了三遍清漆的矮几,我在集市淘了一个上午的星空图样藏宝匣,我雕的公牛与女人的石头摆件,我精心选择的褐色帷帐……统统消失无踪。
这里根本不是我的房间。
它很大。事实上,有点太大了。
忘记说了,我的父亲是一个小小的领主,封地处于异兽经常从蛮荒来犯的边疆,因此领土远超他的爵位;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夸张到这样的地步。我们的皇帝生性多疑又小肚鸡肠,在城里撒把米就能砸到属于他的探子,倘若我们的房间真有这样大,三天之后就能收到皇帝“你是不是要造反”的问责。
这个陌生房间里到处都是墨绿色的帷帐,我都找不到窗户在哪里。我沉浸于我的宝物全数丢失的悲痛之中,一个猛子坐起身来,点燃了床边的灯烛。
“主人……?”
……?
……???
等一下?谁在说话?
该死,我的旁边睡着一个人。都怪这张大的过分的床,我没有第一时间发觉。父亲又有理由骂我警惕性不高了。该死……我心爱的小匕首呢?我一向放在枕头下面的!对了,这不是我的房间……等下,这人在叫我什么?
与我分享了半张床的家伙似乎刚刚苏醒,揉着矇眬的闭着的眼睛,柔若无骨地靠过来,就要攀附上我的身体。我整个人都因为醒来后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僵硬了,这时才反应过来,在那人触碰到我的前一秒滚下了床,奇迹般找到了门的方向,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我看到一排房间门和走廊尽头的楼梯,都是墨绿棕银的色调。二层小……大楼?我父亲该不会真铁了心造反吧?
话说回来……我想起刚刚匆忙之下瞥见的脸庞。面容姣好,唇颊润泽,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美人。还有……大臂外侧的一个烙印。
父亲把这么漂亮的女奴送给我了?喂喂,我不会查出不治之症,时日无多了吧?封印还有这样的后果?
就在我差点又要麻木了的时候,一道柔和的女音从楼梯下遥遥响起。
“大人,穆心大人前来拜访您。要请他进来吗?”
熟悉的名字终于让我有了一点实感。穆心,我记得他。他的父亲是我父亲信重的战士,在与异兽的战斗中身亡。他的荣誉为穆心挣得了一份恩荫,穆心成为了我父亲的养子。
我几乎是怀着雀跃的心情冲下楼梯,把那个缓缓走过来的女仆甩在身后。好吧,我又犯错了,这不是二层楼,是三层的楼房。我走错两次,终于磕磕绊绊跑到了门口,在门外的喧嚷声中一把拉开大门。
然后我呆住了。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老头,脸上的褶子一层叠着一层,所有毛发已然完全雪白。光是站在那里,就好像要了他半条命似的。即使拄着拐杖,他也颤颤巍巍的,时不时抖动一下。
这……这是谁啊?
那老头似乎也震惊了一阵,但他反应还是比我快。“……二哥?”他说,顿了一顿,仿佛迷茫地笑了一下,“我是穆心。”
要命!穆心不是十三岁吗?你不要骗我!
无论如何,我还是把这老头请进来了,既然这(大概是)我的房子。这时那个拖拖拉拉的女仆终于从楼上下来了,一脸被吓到了的样子,反而往老头身后藏。他带着的侍卫们只进来几个,此时也都盯着我,好像我是什么珍稀动物。拜托,我比你们还要震惊好吗?如果这老头真是穆心,那问题可就大了,我这一睡快要把我这辈子睡过去了。
落座斟茶,一顿安置,那自称穆心的老头终于再次开口了。
“我是来为您解答疑惑的。您现在的记忆,是不是停留在昨天封印了‘虚莲’的时候?”
虚莲……确实,这就是那件宝物的名字。
“这是封印的后遗症,二哥。”穆心说,“初时我们做了能做的所有检查,没有发现任何问题,便自大地以为逃避了命运的惩罚。但事情不是这样的——二十一年之后,您的记忆回到了刚封印完虚莲的时候。”
我的脑袋开始一突一突地跳:“所以……我还是付出了代价吗?”
“是的,这是一个周期。二十一年,又一个二十一年,再一个二十一年……二哥,我今年七十六岁,您已经是第三次回溯到那一天了。”他停顿了一会儿,用一种哀伤却又含着别样意味的目光看着我,“……并且这次,您连身体也一起回溯了。”
“什……?”我低下头看着我的双手——一双我二十一岁时的手,“前两次只有记忆吗?”
我迷茫地问:“昨天之前,我也是个丑老头?”
我想起楼上的漂亮女奴。
……更要命了好吗!八十四岁的我没有跟老太婆相濡以沫,反而在玩年轻女人。
我老了就变成变态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