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小花,是在一个刺眼而嘈杂的夜晚。彼时我正在暗巷里翻垃圾桶,小花就是那时出现在我的身后的。小花无声地站在角落里,警惕而犹疑地望向我,如同一片稀薄的影子。我也望向她,但还没来得及看清,嘈杂的声音就响起,我们都被一片刺眼的白光吞没了。我们一同被绑架。
小花跟我们不太一样。她瘦,因为她不会在流浪时照顾自己。她的皮毛暗淡,但是仍旧残存着昔日光辉的幻影,那是宠爱温养过的证明。不幸的是,小花被眼神毒辣的灰影头发现了这一切,这导致小花的命运也与我们不同。
灰影头每次来看我们的时候,总是从光明那边走进我们这间黑暗的小屋,在墙上留下一道拉长的恐怖影子。所以我们叫他灰影头。灰影头每次都翻看小花的毛发,小花的柔软肚皮。就在我从一具奄奄一息的躯体化为黑暗中的一缕幽魂时,小花拥有了她的第一窝小崽子。
没有人在意过我。我留下的那具躯壳在无光的角落中渐渐腐朽,但是灰影头没有发现。他曾经大骂过其他小灰影整整半小时,因为这房间里的臭气。小花就在这骂声中望向我,望向我躯体所在的角落。她的第一窝小崽子蜷缩在她的怀中,发出细弱的声音。
灰影头骂完小灰影们,怒气冲冲来看小花。他借着门后的光明细细打量那些小崽子,忽然又大怒起来,将它们摔死,最后只剩下一只。灰影头也在打小花,小花发出细声细气的呜咽。灰影头说小花是个没用的东西,生下来的崽子只有一只能用,都是废物,全部都是废物。
在小花得到她的第二窝小崽子时,我才明白,灰影头看的是孩子们的皮毛。小花的第二窝小崽子里仍然有“废物”,但是灰影头没有摔死他们,只是把他们带走了。我们不知道他们将要去往哪里。
其实,那些不是废物的幼崽,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将要去往哪里。灰影头在他们不再吃奶时带走他们,回来时就会喝很多酒,笑得很大声。
我和小花之间一直存在着一种隐秘的联系。也许是因为一同被抓,小花对待我总要更温和些。我们的同类流水一般在这间黑暗的屋子中来来去去,我偶尔会听到他们在某处的濒死的呜咽,然后是血与疾病的腥臭味道。每当那时,我会感到些许痛苦。小花不言不语,但是默许幽魂的我蜷缩在她柔软的肚腹之下,与她的孩子们呆在一起。
小花得到她的第五窝小崽子时,灰影头认定她是个“杂种”。在这五次配种中,每次都有杂毛的幼崽,灰影头确定自己使用了最纯正的父系血统,那么问题一定是出在身为母亲的小花身上。灰影头更暴躁了,他讨厌这种拆盲盒般的不确定感,他又开始摔死小崽子。
我陪伴着小花,陪伴着她逐渐枯萎的毛发,松弛的腹部,陪伴着她的那些肿胀发炎的伤口。小花的某一条腿已经无法动弹,并在她得到第八窝小崽子时开始萎缩。
小花偶尔也会疲惫,有时也会想要放弃,感到无力再坚持下去。每次她想闭上眼睛并且再也不打算看这世间一眼,我就会鼓动微风,让那闷热而沉重的风拂过她的耳廓。也许有些臭烘烘的,因为沾上了我那腐朽躯体的味道;但那已经是我能找到的,最像来自黑暗房间之外的东西。不过,小花每每都能领会我的意思,因为她总是再次睁开眼睛,望着我,望着我,久久地望着我。从这方面来说,我并不是个很好的友人,因为我总是害她打破决心离去的誓言。我很卑鄙,我很内疚。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逼迫小花坚持些什么。
这一次,小花也望着我。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时间也觉得漫长。那双眼睛中的光芒,使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稍后,也有声音如同那天般炸响。
光明第一次降临于这个房间。
小花被抱走了,也有人在照顾她的第十窝小崽子,是很温柔的样子,并不觉得那些杂毛有什么关系。我们的同类们也被救助,张嘴发出哀哀的号叫。重重人影之中,小花被抱着,望了我最后一眼。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但随即恍然大悟,是告别的时候了。我希望她以后过得好。
“啊!这里还有一只小狗。不过,已经死去很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