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遇见费力,是在一个天空清澈,而阳光炎热的上午。初中毕业后,我们在家里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大半个暑假,整日看一些粗制滥造的电视剧和吵闹的真人秀,与垃圾食品相伴,在QQ群里插科打诨。人在虚拟世界中的为人处世总与平时有些不同,有时竟觉得,是认识了顶着三年同学的名字的另外一个人。不过,这错乱感也就到此为止了。就是在我遇见费力的这一天,班长宣布回学校领取统一制作的毕业纪念册,大家便得以再相见。在校门口的老树下,同学们排起不甚整齐的长队,大体上还是按照以往上操的顺序;相熟的同学却已聚在一起,聊得天南海北。班长习惯性地整顿了几次,又想起早已毕业,遂作罢。
按道理,领完纪念册就该走了;可毕业了,就成了大人,好像就不该再做这么不恰当的事情。按照上一级留下来的捕风捉影的“习俗”,应该再多寒暄一会儿,像一个大人一样联络感情。这改变就像轻轻揭去一层薄纱一样的衣服——大致上是没有什么感觉的,但确确实实有什么改变了,……虽然并没有变得更轻灵些。
于是我们十几人,约了兄弟班级七八个相熟的,浩浩荡荡去了邻近一家川菜馆。沿途又加入了几个从来没有参与过此类活动的人,大概是见要散了,决定一起吃一顿饭。我们总共开了两个房间,抽烟的,喝酒的,单独在一个房间里;另一个房间有两张桌,女生坐了大半桌,剩下的一桌半都是男生。我在拼的这一桌上。
还没上菜,桌上只摆了几碟小菜。也许是等得无聊,也许是暗地里较劲,也许是出于一种表现的心理,整桌那边要了两瓶啤酒。那桌男生此前没有几个喝过酒的,看起来都有些无措。饭局就在互相怂恿中热闹起来。
突然,我身边,一个不认识的,刚才也没有特意关注过的男生站了起来。他端起高脚杯走过去,隔着小半张桌子前倾身体,抓过啤酒瓶,倒了半杯啤酒;接着他转过身来,坐下,静默片刻;然后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我用余光看去,他不适应似的,脸色泛白,拿杯子的手开始颤抖起来;嘴唇也翕动着,像在哆嗦。
那一桌的男生们呆愣了,面面相觑一番,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情况。一个似乎稍微懂些的男生说:“喝酒就喝酒,喝半杯算什么。”我身边那男生,本来半杯酒下肚已膨胀了些许的男生,闻言,有些疑惑地回头看去:“什么?”顿了顿,“有什么讲究吗?”他一脸做错了事似的茫然,一下子微微向后向下缩去,像一个突然被扎破,而正在逐渐瘪下去的气球。直到出言指责的男生迟疑着再说不出什么来,他才又膨胀回去一点。
没来由的,我觉得出言指责的男生看他的眼神有些恶狠狠的。我回过头,夹了几筷子凉菜。身边的男生倒了杯水,然后一直在发呆。我偶尔会看到他拿杯子的手,大概是喝酒喝猛了,他的手一直在抖。他也不跟别人说话。男生,女生,他谁都不说。我莫名地觉得他有些可怜,心里有些不忍。于是我问他:“第一次喝酒?”
男生似乎还有些发愣,双目含糊而困惑地看着我。他戴蓝框的眼镜,外貌相对于一个男生来说有些过于白净。他似乎没意识到我在盯着他看,隔了好一会儿才应了声:“嗯。”我才醒悟一直盯着别人看是不礼貌的事情,但是对方没什么话说,我也就无从道歉。我只能又问他:“你是隔壁班的?我没见过你,不常出来玩吗?”
他这一次回答得迅疾了:“确实,我不好动的。”
此后的交谈顺畅了许多。开始,我无非说些中学男生都喜欢的事情,游戏,球赛,卡牌;可他只微笑地听着。我觉得诧异,又有些过意不去,于是跟他讲地沟油的新闻,和校门口因此而被取缔的烤面筋;他却只说了一句“我不在街上买小吃的”。他声音十分柔和,因此就算有些失礼,也不至于叫人对他生起气来。我越发感到抱歉了,不着痕迹地开始谈马尔克斯和凡尔纳。总算他的双眼变亮了,向我滔滔不绝地讲起马孔多和海底的事来;后来又加上了葛朗台那条扫过一般的街道,和迪鲁瓦那三个难以一言以蔽之的漂亮女友。我几乎又把我看过的故事听了一遍。不知怎地,我开始说老舍和汪曾祺;他却突地安静了,只微微地笑着。我于是心领神会,他应该不太读他们的书。他很喜欢鲁迅的小说,但没有特意去找过文集,而只在课本上读过。我于是谈魔戒,谈哈利·波特,谈它们的电影改编。他那柔和的声音终于又回荡在我耳边了。他还是时不时地手抖,可已经没人去担心这件事。他叫费力。最后告别时,我们谈起高中,惊喜地发现彼此考进了同一所学校。“怎么没有早认识你呢?”他说。我应:“以后常联系。跟你聊天很开心。”
费力大概没什么朋友。如果他曾跟一定数量的人交往过,应该就会明白,那句话在大多数情况下只是一句客套。确实,开学后,我们几个考进这所中学的人又在餐厅里聚了一次;可自那以后,大家都有意识地回避似的,谁也没再提当时口头约定的“每月聚餐活动”。随着年龄的增长,好友越来越多,而精力有限,减少与其中一部分人的联系也就不那么难以理解了。好多人已沦为下课后茫茫人海中一道熟悉的身影,又往往在一瞥之后消失不见。再听说费力的事,秋天也已经过了大半了。
先是校公告栏里贴起海报。原来是前段时间,国内很有名的一个作文比赛开办最新一届。校内老师组织了一部分学生参加,把稿件寄到组委会去。现在初选结束,消息传来,原本被寄予厚望的几名学生——经常在校报上发表作文,在班里或学生会里担任一个或两个重要职位,在校内小有名气,也很受老师喜爱的那种——无一例外全部落选。我们学校仅有一人入选,——他是费力。
费力从不在校报投稿。校报每月人手一份免费发放,如果有,我会看见。费力也不招老师喜欢。他语文成绩十分平庸,作文更是令人费解——这是他后来在无意中吐露的,有点自嘲和茫然,更多的却是得意。是的,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与他平日成绩不佳相关的种种,非但没有成为别人贬损他、嘲讽他的依据,反而为他黑马般横空出世的戏剧性添砖加瓦。
人与人冥冥之中的联系就是这么的奇妙。一旦你对哪件事情上了心,与之相关的那人出现在你面前的次数便呈几何倍数增长。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便时常在教学楼里看见费力。
大多数情况下,他在跟随随便便的什么人聊天。今天是这几个女生,叽叽喳喳的,话里话外满是称赞;明天又换了另外几个女生,谦虚认真地询问着什么的样子。还有一次是在一个讲座上,他就坐在我前面的前面那一排,偏过身去和什么人说话。主讲老师讲了多久,他就偏着身多久,我不禁为他的脊柱担心起来。
我有时能听见费力的声音。“我决定参加比赛的时候,还没想好写什么。……对,突然就想到那么一个人,他贫穷,但他收养了一个孩子。他一定要到什么地方去。”“是啊,是小说,我明天拿给你们看。”“这是你写的小说?我看看……唔!错别字有点多啊,语句也不那么通顺……”费力的声音本是柔和的,但他似乎过于激动了,那声音便有破音的烦扰。他新配了一副眼镜,圆框的,金边的。他说到什么令人兴奋的地方以至于不得不手舞足蹈的时候,那眼镜便会滑落到鼻尖上;他于是快速地把它推回去。这过程中,他连一丝一毫的分心都没有,话语也没有任何间断卡壳的地方。他的眼中放出光来,那光就那么持续不断地放射着,女生散去后好一会儿,才会依依不舍地收回去。那光令他视线受阻;在走廊上,在讲座中,我看了他好久,而他从来没有看见我。“复赛可是现场命题,要去好远的地方。……那可是全国的赛事!他们定在那里,我又有什么办法?……我已经开始准备了。我还有个故事,关于没有太阳的世界里他和他的酒,或许能用上……”等我走出去好远,费力的声音还在走廊里回荡。“我可是一定要去的!我那么喜欢写东西……”
费力的事情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在这个过程之中,校报帮了大忙。他们作了一次对话费力的专访,占据了整整一个版面。美中不足的是,校报只供双色印刷,那张几乎能被载入校史的访谈照片是黑白的。费力入围的作品没有被刊登,据说他是这么解释的:“我去参加决赛,得奖后可是要签约的,未来半年的作品都只能发表在主办方的杂志上。我也是没有办法!他们以后起诉我怎么办?虽然现在还没签约,但还是小心为妙……”高中生对于“签约”的了解基本为零,我同样不懂,是以不予置评。
一切都顺顺利利、安安稳稳、兴兴冲冲地进入了冬天,好像会一直向前,一直向上,直到抵达那令人陶醉的梦想之中。就在这种和美的气氛里,有一天深夜,我的手机响了。
彼时我在宿舍里泡面吃,为一道解不出的数学题绞尽脑汁。不认识的号码令我烦躁,但它又不像是推销号码,所以我还是接了。
“我去不了啦!”
是费力!他的声音怎么像哭过一样呢?我连忙喂喂了几声,可学校里差劲的信号又掉了链子,那边无论如何都是一片寂静。少顷,电话挂了。我跑到阳台上,蹲在鞋架边一次又一次回拨,可一次都没能接通。后来舍友们终于受不了了,对我大叫道:“你怎么还不睡!别嘟嘟嘟了!”我才疑虑重重地回到屋里。此时我既没有了吃面的欲望,也没有了做题的心情,更睡不着。到底发生了什么呢?费力的呼喊令人心痛,梗在喉咙里,让我喘不过气来。我们没有交换过联系方式,他从哪里得知我的号码的?想来想去,唯有当初的那本毕业纪念册,收集的全级同学的联系方式里包括我的。我脑中浮现出费力一边流泪一边用手指指着,一个号码一个号码查找的情景。眼泪一滴一滴流下,在铜版纸上晕出一个个小圈。这想象太可怕了,我感到惊悚又羞愧。我意识到,在费力那并不大的世界里,他是把我当朋友的。他在最难过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打给了我。而我,此时连跟他说句话都做不到。半夜,这里下了一场雪。当晚,再没有电话打进来。
当满腔讶异、心痛和深深的怜惜被一夜惫眠冷却下来,所余只有劳累和疲倦。出于一种难以描述的心理,第二天,我没有去找费力。那许多次的电话里哪怕只有一次打通了,也会好很多。可事实正相反。一个将这段关系从普通朋友还不如升华到深交的机会就这样错失了,而对普通朋友还不如的关系,我或许能够隔着电波安慰,却惧怕对方对我敞开心扉。费力深厚的感情令我难以招架。我突然觉得,这个人太简单,他以为所有的事情都是顺遂的;他是一个说什么是什么,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人。他令我手足无措。当我从慌乱中镇定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这时我才意识到,我原本就不知道费力在哪个班级,更没有试图去打听过。我其实根本就找不到费力。
很快又是周末,住校生又可以回家了。有相熟的学姐要去外地艺术培训了,大概明年才能回来,我也被邀请去吃送别宴。这餐馆有些年头了,当我上小学时它还只是个饺子好吃的小馆子,现在它不但菜色丰富,还打通墙壁,盘下了隔壁的门面。饭桌上,学姐已然喝多,竟抱着好友痛哭起来。听人说她一向如此,情绪跌宕起伏。哭声在旁,不少人都有所感染,不禁思索起平日里难得去想的将来的事。因费力之故,我本就有心事,正欢腾时便吃得不那么痛快;此间一沉闷下来,我更受不了,顾不得失礼与否,便借上厕所之由离席,跑到大门口吹风去了。
如今已可算作严冬了。尽管是正午偏后,风也还是带着呼啸声,一道道穿过门廊刮在头脸上,与往年一比,是耐不住的苦寒。我身后的门打开又关闭,温暖而香甜的气流跳了一下,稍稍阻挡了一下不远处水沟里的泔水味道,又在倏忽间隐去。我起初并未在意,以为是离开的客人;可对方久久未从我身边路过,我便疑惑起来,忍不住回头去看。这一看之后,我几乎跳了起来。“费力!”我失声道,“你……你怎么在这儿?”
费力!你成什么样了呢?还未过多久,他便迅速消瘦了下去似的,肩背收缩,蜷缩在空荡荡的羽绒服里,懊丧地倚着柱子。他双颊泛白,又被冷风一激,皮肉承受不住似的不停颤抖。那副金丝边的眼镜,那副有些神气的金丝边的眼镜,我虽然觉得费力戴上它有种不适应似的滑稽,却更无法接受它现在的样子——一条腿断了,拿透明胶带胡乱地缠着,同侧的镜框也有几处难堪的扭曲。它当初贡献出多少傲气,现在就显出多少可怜来。费力眼下一片难眠而生的乌青,神情疲惫。我又叫了他一声,他才向我这边看来。
震惊过后,想起诸事缘由,我不禁羞愧又尴尬:“你还好吗?”
费力终于回过神来了:“根本没有什么好的地方。”
“那……我们在这里吃饭,你要不要一起?”我挖空心思琢磨唯一一次共同吃饭的经历,“有人开了啤酒,你不是喜欢啤酒吗?”
“不了,我酒精过敏。”他柔和地说,“虽然轻微,但还是会不舒服的。”
他的声音比从前更为谦和,说话的同时露出一个往日一般的笑容来。可他微笑前脸上控制不住地狠狠一抖,显然并没有以往那种从容轻松了。他没再管我们先前的交谈,只是缓慢地开始一段极为流畅的讲演。过后回想起来,即便状态不佳,他那神态、语速,也堪称千锤百炼的完美,倒像对着镜子练习过许多次似的。
“你该知道我此前参加了一场作文比赛吧。嗯?知道啊。没错,大部分人应该都知道了。我真想不到能进入复赛。我高兴得不得了,只要是喜欢写点东西的人,都会高兴得不得了。班上许多人都来询问,我刚开始还在害怕,后来就好多了。你知道的,我成绩平平,唯有写小说出彩一些。写小说也是我最愿意做的事情。有这样一个机会,能这样证明我自己,已超出了我所能想象的极限——这或许代表我不应该放弃,我有天分,我应该继续写下去……”
开始的时候,我为他那缓慢语调中的绚烂所感染,又为他激动开心起来。费力的话语真的很容易调动人的情绪。但我随即便想起数天前他深夜打来的电话,立刻便清醒过来了,接着便有些毛骨悚然。在悲伤之后,费力话语中充斥着的开心竟是那样纯粹。我犹豫了许久,最终没有去问,是吃惊之余还抱着一丝侥幸的幻想。然而——
“可是!我去不了啦。”
费力的眸光里泛起一层雾,而我在他断断续续的描述之中,拼凑出了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情。
通知入围的信刚到的时候,事情还是如费力想象的一般,是幸福的。在把他从学校接回家的路上,费力和他的母亲一直在谈论这个赛事。“那个地方真的好远。”费力的母亲翻来覆去地看复赛的地址。她只对那个遥远的地方感到忧虑。她是那种典型的恨不得跟着自己的儿子去到任何地方的人,哪怕只是和同学出去吃个饭;她还严令禁酒。就连聚会的时候,她也会开车在楼下等待,直到散场后直接带着费力回家。费力则在网站上找到名单,查看有没有认识的人。喜报上说的没错,他们学校只有费力一个人入选。这自然引发了新一轮的欢呼热潮,直接导致兴奋过头的母亲开始看机票。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费力的父亲不发一语,只偶尔微笑。他们以为他在认真开车,所以没有过多打扰。
费力在每一次回家的间隙与母亲一起,翻来覆去地研究那封信。里面的告知函,里面的签约说明,里面的复赛日期。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复赛的日期就是本学期期末考试的日子。费力注意到这个不幸的巧合,心中升起一丝忧虑。他询问他的母亲,母亲拧着眉说想想;他问班主任和语文老师,都是“想去就去,看你自己”。费力不太明白,但随即安慰自己:大家都害怕自己的建议会给别人造成不好的后果,所以说话模棱两可,但事实上都是善良的人。
短暂的犹豫之后,费力便下定了决心。并且,他不停地对身边的人说自己一定要去,以坚定自己的选择,好像这样就能让这场决赛之行成为既定的事实。眼看就到了那几张适合的机票的最后预定期限,费力看着日期干着急,然而家里毫无消息。费力只得谎称身体不适,请班主任叫父母把他接回家。
费力的母亲发动汽车,有些忧虑:“其实,你爸不太想让你去。”
费力掂了掂自己那用整整半个学期打磨的决心:“我回家跟他谈。”
母亲似乎被开解了,神情轻松起来。
一路上,费力都在暗暗鼓劲,设想可能的情景,模拟父亲和他谈话的过程,细数自己的理由并翻来覆去地背诵,以不致忘掉哪一点。这可是一场人人羡慕的比赛,如果拿到名次得到奖,还会有高校推荐的名额。从小到大,父亲都是那个最理解他、最愿意陪他玩的人,反倒是母亲,净计较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还爱对他们两个发号施令。连母亲都已经同意了,只要让父亲清楚地认识到这个比赛能带来的荣誉,比赛之行不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吗?虽然不能参加期末考试,但有得必有失,父亲那么明事理的人一定会理解的。费力又在心里收拾了一遍演说稿,蓄势待发。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了。费力胸有成竹,然而见到了一个暴怒的父亲。
“爸,我想去,你看啊——”
而父亲张牙舞爪的动作让他瑟缩。“说了几个星期了,你不烦吗?”父亲打断了他的话,“你最近的成绩滑到什么地步了你知道吗,就这样还想不参加期末考试?你去参赛有什么用,你能得奖吗?不得奖哪来的推荐名额?你以后学理,得个作文的推荐名额,能有什么用?那不就是胡跑一趟!就知道写小说写小说,写些没用的东西,你到底想干什么?”
费力已经懵了,见父亲似乎在让他回答的样子,不由自主就回答了:“我——我想证明我自己……”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你进了复赛,已经证明自己了!”此时父亲的愤怒里又带出一丝苦口婆心来。费力察觉到了,也就再说不出什么话来。就这样,费力设想的理由一个都没能说出口。“你也不小了,应该好好醒醒了!”费力无言以对,只能哽咽着说:“嗯,对不起。”他惶惑不已,不知道为何谈话会凶暴到如此地步,只觉得全身颤抖,指尖冰凉。父亲话语中的恨铁不成钢被他听成心灰意冷,他像一个幼龄的孩子一样恐惧,害怕父母对他失望透顶,从此彻底放弃,不闻不问。他补救似的,乞求似的,讨好似的,哀戚地说:“爸爸我爱你。”又在同一时刻为自己的摇尾乞怜感到深重的羞耻与恶心。不单为他的失败,还为他赋予在这句如此洁净的话上的,那些清晰可见的功利。看来人在试图挽回些什么的时候什么话都能说出口。见达成目的,父亲一屁股坐在床上,正好压坏了费力随手一丢的眼镜。
第二天早上,父亲去上班,母亲送费力去学校。发动好汽车,将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后,她突然说:“人怎么能这么可恶,自己过不好,也不让别人好。”费力坐在后排,是以看不到她的脸,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表情。然后汽车平缓开动。
周末父亲与他的同学吃饭,吃完饭才有空送费力去配眼镜,所以费力也参加了。饭桌上,几个老男人神采飞扬地说起《废都》、贾平凹和他写作生涯中的剧变,说起《布达佩斯大饭店》和《海角七号》,在金庸派和古龙派的争执过后,又说起《平凡的世界》。费力坐在角落里,几乎是带着孺慕地听着。他从来想不到,这些一年里见不到几次的叔叔还有另外一面。他们大部分的见解或许并没有名家深刻,却是费力从未想到过的。人外有人,他从前不过只见到文学的冰山一角。费力牢牢记住那些篇目,打算回头阅读学习。在这个过程之中,坐在主位上的父亲微微笑着,只说过“喝酒”、“干了”,与其说是不参与他们的谈话,不如说是参与不进去。费力简直有一丝报复的快感。费力还看到父亲在几个地方表示过赞同,心中不禁燃起一丝飘渺不定的希望。这个饭局出现得简直恰到好处,听过之后,父亲的态度也许会有所改变。
中途费力起身,去上厕所。父亲也去了。回来的路上,父亲搂着费力的肩膀,突然开口,酒醉的声音极为厌弃:“别听他们胡说八道,简直乱七八糟。”费力的胸腔里仿佛一下子打开了一道漆黑的隧洞,他的心在里面一路下坠,失重感连带着胃都抽搐起来。原来饭桌上的点头表示不屑,话语间的微笑表达轻蔑。能在鸡毛蒜皮的小事上对丈夫破口大骂的母亲,一遇到在“决断”中意见不同的父亲,连反对的能力都没有,只能在背后恨恨说一句。一向温和的父亲,其实在生活中划定了一个圈子,只要费力在圈里,无论如何胡闹,他都不会生气;费力若不顺从,父亲便会大发雷霆。那些叔叔们也不在他的圈里,但父亲掌控不了他们,只能在背后,对着圈里的费力恨恨说一句。将生活翻转过来,竟然是这副模样。最啼笑皆非的是,费力以为作文比赛在圈内,谁知一脚踏出圈外,意图反抗而不自觉,于是一败涂地;从此即便翻转回去,也不是一开始的样子了。
如果日期不同,会不会是不一样的结果?费力得不出结论。他将父亲送回包厢,然后失魂落魄地向门口走去。他已经能想象了,即便写小说得到父亲的认同,他也只会坐在学习桌旁边,带点命令又带点请求地说:“咱们现在好好学习,等高考完了,写什么都可以。”高考结束后,他又会再一次坐在同一个位置,用同样的语气说:“咱们已经是大人了,那些耍着玩的事情就不要干了。”再过一段时间,他会直截了当地说:“你不要再写小说了。”这时他会发现,那所谓的认同其实也是假的。这是费力昨晚所了解的,属于父亲的固执,不可改变。这是他所想象的将来,对于一个高一的学生来说,几乎是看不到任何希望的黑暗。他将在这里面踽踽独行。
回去的路上,我脑中一直回荡着费力零零碎碎的话。“以后要学的多,不能学的也多了。”“以后写不写?呵呵,我想我还没那么容易割舍……”费力决定把伤痛收拾起来,作为以后写作的素材。费力还是升不起跟他的父亲彻底摊牌的心。“费时费力!费时费力!”他是如此的善良,认为父母无论做出任何让子女不能理解的事情,心中都是怀有爱意的。也正因为善良的费力决定用这样的理由原谅一切,他才会如此痛苦。其实费力已经把自己调节好了,我已不能再对他说什么,他也已经不需要了。
饭桌上阴郁颓唐的气氛在我吹风的时间里一扫而空,恢复了活泼欢快。我回过神来,正赶上身边校报社团的女生大谈特谈。“他真是个奇葩。”那女生大倒苦水,“我采访过的人里最惹人生厌的。想做出又拽又文绉绉的样子,还说些自己都半懂不懂的项目,什么签约啊,版权啊……他以为他很牛吗?不就是进了个复赛,现在还不是没消息了。整个人娘兮兮的。”
我隐约觉得她在说费力,不由得大怒,几乎要站起来为他辩论了。然而那女生的同伴更快,沉静而耐心地安抚:“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还说他干什么。你不喜欢他,就不要去想了。”我于是被压抑下来,思绪空空,没有寄托之处。
又有一个女生嗤笑道:“他在班里才混得不好呢!我们学校生源素质高,那些男生也就是不理他罢了。女生也只是逗着玩玩。以前初中时鱼龙混杂的,还不知道什么样呢。”她们于是说起初中班上的一个女生,每天在第一堂课结束后才背着书包出现,身上是火腿肠和呕吐物混合起来的气味,被惹急了会发出叫声,像狗在汪汪。男生们觉得有趣极了,下课就丢纸团、绊她,为了听那种汪汪声。有一次有人发现她藏在书包里的本子,上面是她自己写的玛丽苏言情和设定,恶心极了。本子在全班的范围内传阅,最后四分五裂地在垃圾桶里找到。后来大家都毕业了。
风势猛然巨大起来,推得窗户哗啦啦直响。苍白的阳光中有纸片一样细碎的东西在飘动,几乎不能看见。是又下雪了。回去的路上,一定很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