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树

在我的老家还没有被成群的推土机推掉,没有被成山的水泥埋掉,没有被密密麻麻的脚手架和日益增高的样板楼压在下面的时候,我的老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树。

我的老家的院子里有过很多树。柿子树树干笔直,树叶宽大而肥厚,等到八月十五前后,那叶子枯败掉落,便有挂满了枝梢的柿子,金黄里透着橘红,好像一树的小太阳;法国梧桐有两三棵,皆是年龄不大树围不粗的小树,愣头青一般直指天际;院门口两棵槐花树,老僧一般守在门口,却又往往春日里开悟,垂下一两茎甜丝丝的白花;躲在犄角旮旯里不起眼的那一棵小枣树,浑身带刺,然而怠工一般地,只给予仨俩枣子……

这一棵树却是着实的不起眼,着实的平庸,好像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乖乖顺顺待在屋檐旁,不言不语。他是上了年纪的,一个成年人也难以环抱过来的粗。树皮上的纹像是一根根粗糙的竹签捆扎在一起,皱与褶一样的突兀。他是什么样的品种,我不知道;只是那掉落下来的树叶略嫌秀气,像是槐树的叶,又不太像。毕竟他从不开花。

我的奶奶比我的爷爷更善于言语,有一回她向我感慨过岁月的迅疾与轻浮,便约约略略提到过这棵树:我们的老家刚刚建起来的时候,这一棵树就从土地里冒了出来,小小一个树苗;谁承想,转眼就这么大了呢。自从我们的虎子——那一条狼狗——死去以后,我的奶奶也偶尔会变得伤感。

这一棵树的枝叶总是不茂盛,枝叶稀稀落落摇摇摆摆。我隐约记得我站在院子里仰望他的时候,热烈的阳光总是毫无遮掩地倾泻在我的头上;然而那一棵树总是敦厚的样子,叫人生不了他的气,反倒埋怨起自个儿来:自己站得不是地方,还要去怨怼别人么?这一棵树却总是有些小心翼翼,当我进了屋,才看见他的枝条的胳臂的影子,连着窗户的上沿落在对面的墙上,纤小的叶影微微晃动。如此便不再有一丝的烦闷;这时我的手指上便勾着刚刚捉来的金蝉,无聊地打发着时间。

这一棵树长得实在是太大了。纵然他老实巴交得让人上不来火气,纵然他慢吞吞、小心翼翼、尽量不引起任何一个人的注意地生长,纵然他拼尽全力地将尽量多的营养拿去长高而不是增大树围,他的根系还是威胁到了地基的稳固。我的爷爷早有察觉,几年前砌水泥台阶的时候就给那一棵树留了一个凹;他那时也没在意,总也以为再粗也不会有什么事情。然而这也怪不得他们,谁叫当年那缕微风将还是种子的他带到了屋檐下;用老人的话来讲,只有一声叹息:那都是命。

当一棵树的生存与一家人的安危联系到一块儿的时候,做出的决定往往迅疾而悄无声息。我甚至没能感受到一丝的做决定的过程,伐木队就在一个阳光热烈的下午开到了院里。

我的爷爷在村镇里文化程度比较高,也因而的更受人尊敬些。伐木队的几个头目同我的爷爷和我的爸爸讨论着什么,其他的人就闲聊着,把工具摆到应该的位置。不大一会儿,好像是有了头绪,我在房屋的顶上看见了我的爷爷和两三个工人;又好像是转瞬之间的事情,几根粗大的绳子就扭扭歪歪缠在了那一棵树的树身上;刺耳的拉锯声响起,院子里立刻充满了辛辣清香的刨花味儿;那一棵树少顷松动了起来,随着人们的欢呼,树倒了,落了一地鲜嫩明亮的绿叶子。

我们家的女人早就在院子里支了一口大锅,煮了些什么香气腾腾的东西,要来犒劳伐木的工人们;而我从前并没有见过这一口锅,好像是从哪里借来的,又好像不是。开锅了,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已是夕阳向晚,云光浅淡,蓝灰与晕橘色块一般拼在一起。从来都觉得时间过得快的我,也觉得这个下午过得太快了些。

那一棵树变成了一个树墩。

这个树墩离地不过二十厘米,截面惨白惨白。那种鲜明的木白在院落的灰砖中格外显眼,烙印在每一位访客的视网膜中,倔强地不肯死去。有好事者弯下腰试图数清楚他的年轮,总是在二三十条后便眼晕放弃。如果一个孩子分不清一棵树和一个人的区别,他或她大概会更加沉默,因为好像凭空多了许多烦心事,又好像变得更无聊了一些。于是我蹲在树墩上面发呆的时候,打发时间的时候,也曾试图重复数年轮这一无聊的壮举;摸着带着茬子的台面,顺着数了二三十条,我也眼晕了。人总是很容易放弃。

第二年春天的时候,这一个树墩露出地面的根茎之间,稀稀疏疏冒出了几茎小苗。瞧着那颤颤巍巍小心翼翼的样子,我总是觉得又看到了那一棵树。不久之后,他们就长得同膝盖一般高,茎干却还是细细瘦瘦的。

我的爷爷倒提着一把斧头走过来,轻描淡写地:“这些树苗长,底下的根还会跟着长。”几斧头劈下去,树苗便倒了下来;裸露出来的树根也挨了好几下,同台面一般惨白惨白的木色便露了出来。我的爷爷砍树苗也是轻描淡写地,只在发力的那一刻显出些许的敏锐有力。

经此一次,那一个树墩好像倏忽间暗淡了下来,台面一下子被弄脏了,不再发亮,灰乎乎的失了水分。那些刺手的茬子好像突然就没有了,摸上去一片平整,却又好像一手灰尘。第二年春天,没有树苗再冒出来。第三年也是如此。第四年更没有例外。

好像是很久以后了,拆迁的时候,第一辆推土机没有经过我们的同意便冒冒失失推倒了西边的房子;我们一家很慌张、很仓促地搬了出去;那个时候,那一个树墩好像还在的,又好像已经不在了;其实是谁也没有想起来去灌木丛中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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