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爱凑热闹,来来去去的朋友随着年岁的增长也换了几拨。聚餐、茶话会更也不少。这天我一个此道好手的朋友借着不知什么的由头,包下了饭店的二层大堂,举办了一个自助午宴。
长形餐桌上铺的是淡粉色桌布。很调动食欲,也很调剂气氛。来来去去的男女低声谈笑,间或到靠墙的一溜木椅上歇歇。正是一腔热血无处发泄的年纪,时代不允许拔刀相助,人便显得急躁而快节奏了些。午宴很快便充分喧闹了起来,有的更加游手好闲些的宾客甚至扒到了门沿上呼唤,找服务生寻几个有些才艺的姑娘来。
那人声音实在是大了些,大堂里响起一片哄笑声。我也笑了起来。听说人笑起来的时候是十分放松的时候,那时我还未来得及诧异自己为何会笑起来,放松的视线便在放松的逡巡中瞥到了一幅有些奇怪的景象。
有一个人——跟我们差不多年纪的一个人,中等身材,长相偏瘦,松散的发,约是年幼时的营养状况不太乐观。我瞥到他时,他正仗着自己稀薄的存在感,缩在另一扇窗边天蓝色的薄窗帘的阴影里,盯着面前一张长餐桌看。其目光之专注,似乎可以把粉嫩的桌布灼出一个洞,又好像想让盘子开出一朵花来。
大约那时实在是太无聊了些。我放下刚到手的抹茶布丁,随意揩了揩油乎乎的嘴角便走了过去。
懒洋洋走到那个人跟前时我并未意识到自己看起来有些蠢的形象,做出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同那人打了个自以为热情洋溢的招呼:“嘿朋友!看什么呢?吃这么快?”一边得空瞅了一眼那桌子。正中央摆放了一个大号的餐盘,除了它似乎别无可看;盘子里一只烤制正好的大型禽类被做成一个滑稽的姿势,剖开的肚子里还有几些瓜果,黑线缝制得有些潦草。我还是认得这个的,火鸡,西边传过来的新奇玩意儿,复活节必上的餐桌压轴戏。我们圈子里有好事者也偶尔会端出来一两次,谁管是不是复活节。不过火鸡不好切分,主人家又恐别人嚼不公平的舌根,火鸡便成为我们这小圈子里的聚会上,最具有主角气场的龙套,最显贵尊荣的隐形人,次次宴会都是剩下的货色。
得了这些信息,我心中有了些底,底气便足,胸有成竹地回头看向那人,脸上又堆了些微笑。那人却只是抬头瞥了我一眼,发出一声短促含糊的“唔”。也不知是对还是否。
我却决意展示出自以为宽容博大的耐心,破天荒追问了一句“看这盘火鸡做什么?想吃的话,随意切一片就好了。”回头瞅了一下,有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端走了我放下的布丁,那翘得风骚的尾指看得我暗骂了一声。
那人抬头盯着我像看那盘火鸡,却在我汗毛倒竖之前移了开去。
“那是一个很旧的故事了。”
“洗耳恭听。”
我生在一个并不富裕的家庭,父亲是一个小业务员,母亲是全职太太。除了我,家里还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大约是祖母的要求——农村里陈旧的什么风俗,测算了必定得要两个男孩,因此超生罚款交了许多,家里也就更难节余。
小孩子都曾有过一个魔怔了似的想肉吃的年纪,那个时候日复一日的清水时蔬汤也更是乏味难熬。初中的时候放学还可以赶上晚市,我倚在路灯上等不久,灯亮的时候准能见着母亲从市场里走出来,有时领着正学步的弟弟,有时自己一个人,眉心里凝着愁苦,以及更多的岁月也未曾磨去的耐心、坚韧与温柔。
然后我们会一起回家。小街是有些破的,凉风时时卷着废弃的碎纸,纸也大多破旧不堪,沾满尘土。本来这条路可以走很久而并无波澜。
那是一个傍晚。风比平常略大了些,卷得一张沉重的广告纸飞了起来,糊了我一脸。我那时正为一次不如意的测验气愤着和同母亲怄气着,扯下传单就要揉起来丢出去。可目光一扫的功夫,眼底便撞入了一片花花绿绿的色彩。那张广告纸竟然是新的。我不由得展平传单,暂时忘却一场小型战争,同母亲一起探着脑袋阅读起来。
事到如今,我已忘了传单的具体内容,只记得大略是一个西式餐厅的开店宣传,复活节庆典什么的。只是一张大大的照片——就像你面前的这盘一般——火鸡考得正正好,香酥焦脆,“欢迎品尝”……
可什么是火鸡?我和母亲的脑海里只存着街头那家烤鸭店和它斜对面的扒鸡店。一路上也没讨论出个结果,回家后母亲开始做万年不变的清水时蔬汤,并继续同我热情洋溢地讨论着。不久父亲下班接了两个妹妹到家,很快便被拉入我们的讨论中。母亲向来只能专注于一件事情,于是今晚的汤糊了,而父亲竟罕见地没有发火。因为——火鸡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第二天放学路上我没有等母亲,一个人在路上走,眼睛四处逡巡。果然,广告纸一找便一个个蹦了出来,我庄严地挑拣着火鸡的传单,仿佛在淘金矿。母亲不久也到家了,因我没有等她害她挂念而埋怨了我几声。不过抱着一堆传单,她还是同我一起眉开眼笑。
父亲接了妹妹们回来,也给了我们一个惊喜。他生平第一次利用职务之便在电脑上查阅了有关火鸡的资料,没敢打印,手抄了下来(“当时手抖得都拿不稳纸!”他说)。由是我们知晓,火鸡是西边人复活节庆贺的一道菜。不过我们并不太关心这个,只是想尝尝是个什么滋味。
第三天晚上我又捡了一堆广告纸回来,母亲依然心不在焉地煮汤。父亲带着妹妹们回来,脸色灰败。他回来的路上顺道打拐去那家餐厅问了一问,含火鸡的套餐价格令我们望而却步。即便是单买,也会对我们脆弱的家庭经济造成一次不轻的动荡。
结果是今晚的时蔬汤又煮糊了。
此后一段时间没人再提有关火鸡的一切。我保持沉默,却忍不住依然每天都去捡传单。母亲没有抱怨我总是不等她,因为近期汤煮糊的次数明显太多了点,刷锅子就够她忙的。等到我当先到家而母亲还未从菜市场回返,家里无人的那一小段时间,我会拿出一摞摞日益增厚的传单,念叨几句:“火鸡!火鸡!”
直到有一天,大家围在餐桌旁吃略有焦糊味的菜汤,弟弟突然咿呀了一句(我估计是听我念叨而学会的)“火鸡!火鸡!”……紧绷的一切终于崩溃了……母亲流下了眼泪,父亲放下筷子沉默。他们决定一定一定要让我们吃上一次火鸡。
母亲和父亲开始尽一切可能节省钱财,同时尽一切可能使生活保持原状。我则更加如饥似渴地搜罗传单,目光之贪婪下手之迅捷就好像老色鬼收集年轻女人的内衣。然后我们开始意识到这样根本行不通。如果生活水平没有质的改变,那么恐怕等到餐厅搬家或倒闭我们也无法去吃一顿饭。
我那时大约也是真魔怔了……为火鸡而意乱情迷……那些模糊的所有人都放弃了希望的日子里,我依然在捡拾传单,且越来越疯狂。终于,有一份不太一样的火鸡传单落入了我的眼。那是一份买卖活火鸡的传单。
第二天父亲向单位请了假,向朋友借了一辆破桑塔纳,捏着那份几乎被揉烂的传单去了另一个城市。几天后的傍晚,他载回了一只小火鸡仔。那真是一个欢腾的日子!父亲去还车销假;母亲带着我和弟弟给火鸡仔在阳台上搭小窝;妹妹们是被打发也是自告奋勇又去了一趟将散的晚市,拾了一堆丢弃的萝卜缨、菜叶子回来,全然不顾火鸡到底能不能吃,以及究竟吃不吃得完。我几乎能够想象她们满地寻找废菜叶子的样子,就跟我捡传单一样贪婪……
我们继续为火鸡而疯狂。每天回家的第一件事,便是到阳台上跟火鸡仔说一声“快些长大长肥哟”,然后才各做各事。时蔬汤煮糊的次数虽说少了些,但跟以前相比依然多许多。直到有一天,弟弟也学会了蹒跚着走到阳台上,严肃、神圣而激励地说一声“快些长大长肥哟”。
作为我们第一只也可能是唯一一只要养大吃了的火鸡,它非常有纪念意义,我们一致认为应该为它起一个高端、洋气而不失活力的名字。争论了几个月以后,我学到了一篇莫泊桑的课文,老师讲到了三大短篇小说之王……于是,我们决定叫它亨利。
亨利很温驯,日日只知埋头吃菜,却对饲主们十分冷淡,从不抬头看我们。大约是它能够听懂我们的话,以知道了我们养它的初衷就是为了吃它?
亨利在不知不觉中长大,或许每日六遍的“快些长大长肥哟”也有功劳。小孩子也是没有耐心的,我们渐渐开始缠着母亲问究竟什么时候可以吃亨利。母亲也有些拿不准,也是想着让火鸡长到最大好达成最高性价比,每每只犹豫着说:“大约还能长大些吧?”
于是我们日日更加期盼火鸡长大了。
火鸡自不可能找别人做,于是母亲平日的工作除了买菜洗衣烧饭外,更多了一项去图书馆、书店的任务。她在寻找菜谱,以便烹饪亨利。在毕业二十年后,为了一只火鸡,母亲重新启用了一本笔记本,密密麻麻记载各种食谱。火鸡只有一只,怎样烹饪是个技术活。
然而一个不可忽视的问题日渐浮上水面。阳台太小,而亨利长得很快。想象一下,一个三平米的阳台上住着一只火鸡!每每我们洗净的衣服上总有一股鸡屎味,且日积月累,越来越明显。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是宰了亨利便只能送人养着。可是我们怎么舍得!亨利还没有成年,不说肉量,年幼的火鸡又如何吃到正宗的火鸡味道?于是父母又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我们把居室租了出去,举家搬回了乡村的祖母家。
城市化太快,乡村离城市只有汽车一小时的路程了,这多少给了我们一点安慰。祖母虽说上了年纪,身体却极为硬朗,在院子里麻利地搭窝、围围栏,选喂食的饭盆,好一通忙活。我和妹妹们转到了近一些的学校。亨利似乎长得更快了些,大约是现在有七个人在问候它“快些长大长肥哟”。
我们四个孩子还是喜欢问什么时候可以吃掉亨利。父亲碰不大见——他上班更远了些,早出晚归;母亲还是犹豫而支吾“大约还能长大?”;只有祖母,我们养家禽家畜养了一辈子的祖母,每每摸摸亨利肥厚的身躯,总会信心满满地说一句:“快了!”
快了,那么便快能吃了。我们开始讨论在哪天吃掉亨利。又是争论了好几个月。那得是一个庄严的日子,又需得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最后除了我以外的人一致决定:我考上重点高中的日子,就吃掉亨利!
老实说,我有点傻眼。前段时间为了亨利,我的学业落得一塌糊涂。但为了吃掉亨利,我只能拼命努力。然而很不幸,我以几分之差与重点高中擦肩而过。计划中喜庆的日子成了灰色。
母亲怏怏不乐地推开围栏抓起亨利,用排演了上百遍的动作要宰亨利。大家却突然沉默了。气氛变得怪异。母亲拿刀的手僵在了那里。空气迟滞着。
母亲的表情突然放松了下来,呼出一口气,放下刀,十分轻松愉快地说:“啊,对!今天不是大仔考上重点高中的日子!不是!”她将“重点”二字咬得极重。
于是空气变得轻松,又流动了起来。我们略带遗憾,却愉快地将亨利送回了围栏。我们依然每天问候亨利,期待着下一个值得庆贺的日子。
初中三心二意的生活给了我教训。我若想给亨利一个更好的生活环境,便只能发奋学习拼命努力。
父亲终于辞掉了城里的工作。大约是入城的路费消耗过大,磨去了他最后的一点虚荣。借了一笔资金,父亲将家里闲置的几十亩地开发出来,一开始造了些蔬菜大棚,后来挣到的钱还完债还有结余,又跟随潮流搞起了“生态农业”。
祖母很是有些耿耿于怀。摸着亨利日渐肥厚的双翅,她总是笃定地说一句:“大仔考上大学就吃!”
我们还是每日问候亨利,“快些长大长肥哟”。
而当我考上大学,一家人喜气洋洋要宰了亨利的时候,学校突然通知我提前去参加优秀学生培训。计划又搁浅了。离乡的火车前,父母安慰我,“下次回来就宰了亨利”。
大学四年,节俭的习惯使然,我假期待在那个城市勤工俭学,以聊作中年创业焦头烂额的父亲的安慰。父亲的蔬菜产业越办越大,且事业上升期时最易赔上血本。不过母亲因着经常去图书馆的缘故自学了会计,帮了父亲许多忙。
妹妹们小升初、初升高的时候,我不是在高中挑灯夜战,就是在大学发奋苦读。弟弟升学也是同样的缘故。人不齐,这些日子自然又不能作为宰掉亨利的日子。大家说好了我大学毕业时就吃掉亨利。
然而大学毕业的时候,父亲因一个生意伙伴出了事故,同母亲赶去了外地。人又不齐,亨利还是只能呆在围栏后啄米吃菜。
在另一个陌生的城市,我应聘到了第一份工作。不过我远在异乡,妹妹们又要远赴其他城市应考奥赛,自然还是不能宰掉亨利。
时代变得太快,母亲学会了使用博客,便有了在上面介绍自己积攒多年的菜谱的兴趣——自然,是为了烹调亨利而顺便学的。听说她现在大小也是个圈内的名人。
我又教父母学会了使用微信。他们工作娱乐之余,时常发来一条“什么时候回来?我们一起宰掉亨利”……
我听得入了迷,换了一个又一个姿势,吃了一碟又一碟点心,正是精彩之处,他却忽然停了。我竟也没有不耐,反而打着趣道:“那最后呢?亨利的味道到底如何?”
那人却沉默了。他盯着桌上一只茶杯,好像要盯出一个洞或让它开出一朵花来;却又似乎透过茶杯看到了很远的不知什么的地方。
“不,我们没有吃掉亨利。”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两年前亨利老死了,我们把亨利埋在了它最喜欢的草丛里。我们最后还是没有吃掉他。”
说完这句话,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再没看那盘火鸡一眼,留下我一个人傻站在那里目瞪口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