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爷爷

记得小时候,我对猫的喜爱简直到了一种痴迷的程度。不论看到谁家的猫,都要上去摸几把,后果便是一天到晚满手背红红的爪痕。奶奶是很宠我的,经常给我要猫养。但小孩子总是喜新厌旧的,过了两天便不感兴趣了,家人也乐得清闲,正正好送了别人——原来的那家是不能去的,总是不礼貌的样子。那些猫最后都是疏于照顾,各奔东西了事。

而猫爷爷是与我不同的。由我对他的称呼便可以看出。他原先姓什么,叫什么,都忘了,奶奶似是很模糊地说了一两次,总之不与爷爷一个姓就是了。他的脸不胖,但很圆滑红润,头发虽是白,但一点也不衰老的样子。双眼十分有神,与鼻子一样圆圆的。整个人笑眯眯的,衣服常是灰黑的,裹得厚实而臃肿。难道每次见他都是在冬天么?想想也确是了罢。

他的家里全是猫。普普通通的农村屋舍,似是只有一间屋子——中间生上炉子做客厅、饭厅,东头放着床、柜子和沙发,西头是厨房。就在我之前所描述的空间里,举目四望全都是猫。尤其是沙发上那一只——黄而胖,每次去都趴在那儿,似是从未挪过窝。双眼不似其他猫那样圆瞪,反而是微眯着,眯到看不清是什么颜色的眼睛。也正是这样,我才经常惊惧地把个子高大的它看作与老虎一样的可怖。现在想来,却是老神在在的罢。

我没有见过“猫奶奶”(现在想来,若是有的话,也必定是这样叫了),猫爷爷似乎总是一个人。虽是一直笑眯眯的,但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那淡淡的忧郁。虽然猫多得不可数,但整个农舍,包括屋子,包括院子,甚至厕所,都有着一种其他地方所不具备的宁静。这种宁静从心底一直扩张到全身,最后似是感染了整个世界。我们之间的交流很少,几乎没有,只是一个静静地看着猫,另一个心不在焉地听着奶奶滔滔不绝的说叨,凝视着窗外,偶尔也回头看一下猫和看猫的孩子。

这种奇特、默契而略显怪异的平衡在奶奶将我独自放在猫爷爷家而被打破。那似是我们的第一次交流,却也感觉并不是交流。猫爷爷问我吃烤肠么?我点点头。他于是蹒跚着,从一个柜子里拿出半包小烤肠,在慢慢地从真空包装中挤到盘子里,端到西边一个微波炉加热。他等着,等热好之后,端到我面前的圆桌上,笑眯眯地说吃了吧。此时,有一只花猫跳上桌,想吃肠的样子。猫爷爷便一边挥手一边发出“嘿、嘿”的声音,将猫赶下了桌。我一直在看着,看着,到此时,不知怎的没了胃口。

最后一次拜访猫爷爷的屋舍——注意,是屋舍,那房子在这之后就拆了,而我还在这之后拜访过他——是想要一只猫来养。我并未进屋,而是在雪地里看着隔壁家的屋顶。这次,猫爷爷似是与奶奶争辩了好久的样子,最后终于妥协了,动员我们一起找仅剩的一只小花猫。我一扭身,不知怎的躲了起来。最后被奶奶叫出来了,便看见他举着那只小猫站在窗前笑。

其实我是愧疚的——许是辜负的次数太多了吧,连迟钝的小孩子都不舒服了。但我那时还是没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后来我经常做梦,梦见那个花色的小猫消失在雪地里。

最后那只小花猫怎样了呢?我终究还是辜负了猫爷爷的信任。小猫真的消失了,不过是在雪地里消失了吗?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了。只知那屋舍拆了,猫爷爷搬到我奶奶的邻居的家里去住。他们似乎是猫爷爷的亲戚。

那似乎是我最后一次去拜访他了。我们都拿着凳子坐在院子里。猫爷爷在喂仅余的一双花猫母女。他穿得前所未有的薄,只有一件毛衣,显得瘦了不少。我问,猫呢?他说,拆屋之前都走没了,猫儿终究是有灵性的,舍不得家又无力挽救,看不见的话还会感觉好受些。我看着那母猫问,为什么孩子这么凶而妈妈这么温柔呢?他说,性格不同,每只猫都是不一样的。那母猫攀到屋顶上了,我似是瞥见了一只黑灰色的猫,问,它们在干什么?他说,母猫要找伴了,春天来了,风儿不小,怪孤单的。这时,奶奶就插进来,叫你当初别养这多猫,到了搬迁就都一窝蜂跑了,留下你自己徒伤心。这母猫也不小了,八岁了,陪不了你多长时间了,你看看……他就不言语了。

后来,后来呢?后来,隐隐听说他得了什么病,不久便走了。那仅剩的两只猫也不见了踪影。邻居家不久就和从来没有他住过似的,一点痕迹都没有了,又添了一只狗,终日冲外人狂吠……

至于他的老伴呢?他有没有子女,此时又在做什么呢?我不得而知,也像约定了什么似的从未问过。

只是,偶尔疲惫寂寞的夜晚回到家后,会一瞬间错觉家里趴满了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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