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维杰|密教]我们与星光 chapter1:置闰

配对:杰斯·塔利斯/维克托,斜线无意义

概要:这是一个类密教模拟器au,并且存在大量私设。在这个故事里,杰斯没有在最初遇见那个改变他一生的符文,我假设他人生的起点拐向了另一条路——骄傲地成为一名防剿局新成员,并(几乎要)对在此处操弄权术、攀往顶峰燃起浓厚兴趣。当然,该发生的必定会发生,事情永远不会这么顺利(尤其是在杰斯身上)。当杰斯全身心投入入职后的第一次任务,决心为职业生涯打下坚实的基础时,大家都知道的那个人就这样出现了……

作者注:男同浓度跟原作相仿,再多我也受不了了。由于世界观不同,杰维二人的性格可能与原作有些许出入。某些情节含有大量游戏原设杰维。最后,感谢井师傅的点子,助力我时隔多年再次开始写同人。


chapter1:置闰

【0】

暴风雨的濡湿浪潮中混杂着淡淡的血味,杰斯想到手工课上同学们一不留神划伤的手指。但这血腥虽然浅淡,却绵绵不绝,不详的气息令他不住打颤,莫名流下泪水。他被引导着,踉跄着穿过卧室通往客厅的走廊,抵达嘈杂人影包围的沙发边。昏暗中唯有一盏煤油灯驱散暗紫深邃的夜幕,点亮昏黄一角。“哦,杰斯。杰斯。你来了。”轻柔疲惫的呼唤向他缠绕而来,带起因痛楚微颤的尾音。

“杰斯,来我身边。”

妈妈向他伸出手,肿胀的眼眶周围是干涸的泪迹。她的身姿消瘦又瘫软。

而那只伸出的左手,被雪白的绷带紧裹,原本食指和中指的位置光秃一片。洇透纱布的血色仍在缓缓扩散,他的口中附着上经久不散的锈蚀味道。

【1】

十五年后。

镜子中是一个足够成熟的男人了。衣领崭新挺括,领结形态优美、没有一丝皱褶。胡须刮净,鬓角修齐,额发向后捋去,再压上掸过两次的礼帽。杰斯很满意自己看到的一切,紧张的情绪略有缓解。他深吸一口气,离开公共盥洗室来到大厅,抬头正视此行的目的地。

组成防剿局天花板的石料细腻非常,几乎是种丝绒的质感。氛围似乎也因此缓和了——人群在这深灰的穹顶下来来往往,各司其职、井井有条,浸透血管的游刃有余。铃声、打字机按键声、交谈声,均分布于优雅的音域中,是令杰斯舒适的背景音。他几乎是入迷地在看、在听,在嗅闻空气中纸张与墨水的气味,驻足良久。直到——

“看呆了?梦想实现的感觉如何,‘杰出青年发明家’?”

杰斯回过神来,连忙转身,感觉自己笨拙得像只没张开脚的圆规。“凯特琳!”他小声叫她,语气嗔怪,却压抑不住嘴角的笑意,“我以为你今天不在这儿。我是说,我很高兴,我以为你有事要忙。”

“嗯哼,本该如此。”吉拉曼恩家独女从倚靠的窗边直起身,扶正贝雷帽,蔚蓝的双眼盯住他,虹膜下泛起愉快的涟漪,“谁叫我把手头那起案子破了,又不愿呆在家里听妈妈讲我把某个家伙带上歪路。‘他的人生原本如履平地,现在可要自找苦吃了——’”凯瑟琳故意拖长声音。

杰斯在听到“歪路”两字时便心虚地移开目光。待凯特琳呼吸的间隙,才开口辩解:“这是我的终生志向,一开始就是,从未改变。我可以向吉拉曼恩夫人解释。”

“嘿,没关系的。我知道。”凯瑟琳向他伸出手,“欢迎加入防剿局,我未来的同事塔利斯先生。”

“谢谢你,凯特。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两只手有力相握。

“再多发明点有用的工具,我猜?”

“哈哈哈……”

……

“所以,杰斯·塔利斯先生,您能再多制作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儿吗?”坐在实木书桌后的矮胖男人从小圆镜片后向上打量杰斯,笑容殷切,“我早有耳闻,您在盟校的发明大赛中拿出了一样局里无法拒绝的成果,增强了液体材料的能量附着强度,局里无论如何都要您来……啊,当然,您很痛快地来了,我们对此深表感谢……所以,您有这样的打算吗?我是说新发明?”

杰斯有些局促地坐在客椅上,紧紧攥住手中的帽子。坐垫不是很舒服,深紫丝绒的表面太过柔软,而深处似乎有根弹簧已经损坏,顽强地戳着他的屁股。然而,人事主管平易近人的轻快话语令他放松,话题更是接引他进入熟悉的领域。“当然,我会这么做的。”杰斯打起精神,逐渐像他在盟校时那样,快乐地分享自己井井有条的研究生涯。“接下来的项目,已经有想法了。我是说,有好几个,装备升级、材料更新,如果有幸能参观仓库我会有更多灵感。”他换了口气以免呛到,“我的父母都曾为防剿局服务,来到这里是我的毕生梦想。在追捕犯人之余,我很乐意继续进行研究发明。”

“您这么说,是我们的荣幸,塔利斯先生。”人事主管笑得眯起眼睛,皱纹一阵抖动。他愉快地在档案上签下漂亮的花体字,“防剿局有像您这样,家世传承、无私奉献的成员加入,是我们的荣幸。请跟我来。”

于是杰斯怀着些许终于逃脱了那把椅子的庆幸,跟在人事主管身后,漫步走过镜面大理石拼接菱形花纹的灰色长廊。弧顶长窗透明洁净,金属框蔓延勾勒,将玻璃分割为细碎的倒梯形。

“很美丽吧?您能看到的下面的景象,分别是‘保存室’、‘图书室’、‘研发室’。更远处,还有美丽的‘花园’以及‘禁域’。经由这道辉光的长廊,防剿局最重要的几个部门得以串联。”

杰斯目瞪口呆、却又无比痴迷地望着窗下的一切。博古架、旧书柜、实验台,以及在其中往来不断的人们。尤其是实验室,一颗颗反射闪耀白光的镜面圆球在半空中缓慢飞行旋转,简直如同旷野之上的热气球,膨胀的满溢的……“未来”。“对……”他口中喃喃,“这就是我追求的一切。”

“请这边走。”人事主管有些得意地拉开墙上一扇门,带领杰斯踏上向下的台阶。杰斯连忙跟上,努力不要让自己因为太过激动而滚下去。等回到平地上时,他才注意到,自己已然来到刚刚望见的研究室中。

一开始,很少有人注意到他们。即使偶然有人瞥见,也只是打量几眼,随后便继续投入各自手上的工作了。人事主管就这样,领着杰斯左拐右绕,“劳驾”“抱歉”着,直到挤至墙壁旁,推开一扇隔间的门。

“这里就是您在研发室的个人工作间了!”人事主管宣布道,如同完成了什么伟大的任务般,颇有些自得,“假如缺什么,请写张采购单,投进墙上的发信洞里。关于新发明的报告也直接投进去就好,会有人把它送往该去的地方……”

杰斯几乎是立刻就被那些闪闪发亮的设备吸引了视线。精密测量仪、组装机,甚至一个砧台……他对此爱不释手,许久才察觉人事主管含着笑意半掩上门,就要准备离开了。

杰斯连忙喊出声:“先生!请等一下。”他赶到门边,手指抓住门框。

“塔利斯先生,还有什么问题吗?”人事主管困惑地望向他。

“辛苦您带我这里了,但……您是不是忘了什么?我的办公室……”

“哦!看我这脑子。您的办公室在工作间后面,只要……按一下这个小机关!您看,崭新、精美,还有随时可供休息的舒适床垫。”

杰斯险些再度被那间诱人的房间吸引走注意力,拼尽所有意志才将视线粘回人事主管身上:“先生,我指的并非这里,而是外勤部门的工作。”

人事主管仿佛卡壳了半刻。“啊,呃……这个……”他捻揉着鬓角,目光闪来闪去,稍后重新展露喜气的笑颜。“塔利斯先生,这件事跟我听说的不太一样。这样吧,我帮您问问上面,在此之前,您就先在这儿工作着,怎么样?毕竟,防剿局的员工们期盼着睽违已久的新工具,您可能想象不到,大家面对的现状有多严肃,心情又有多迫切……”

“啊,这……”

杰斯再一次在人事主管的谆谆劝解下失去自我。当他回过神来时,人事主管已留下一句“感谢您的理解”然后飘然而去了。杰斯愣愣地站在自己的新实验室、办公室和休息室门口。不远处,未来同事的试管爆发出“嘭”的一声巨响然后碎裂,粉彩紫灰的烟雾笼罩下来。实验室陷入忙乱抢救的浪潮之中。

【2】

“所以,他就是这样……愚弄了我!”

杰斯重重地将手中的酒杯砸在桌面上。而蔚对此的反应是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简直令人怀疑她下一秒就将仰摔下去。就连凯特琳也抿起嘴角,举起酒杯遮住向上的弧度。她托了一把蔚抖动不断的后背。

“你们就这样嘲笑我吧。”杰斯沮丧地趴在酒桌上,“为了……唔……入职,结果……外勤都出不了。”

“得了,杰斯。这可是任谁都羡慕的好差事。所以少在那里唧唧歪歪了。”蔚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捞过酒杯跟杰斯的那杯撞在一起,泼出一桌酒液,“今天可是你的入职庆祝会!笑一个!”她仰头咕咚咕咚灌下整杯,随后扒住路过的服务员,大着舌头报出一连串杰斯闻所未闻的酒名。

他已经醉得差不多,酒馆的吵闹、气味和昏黄的灯光都显得模糊而遥远,仿佛相隔一层浓稠的雾气。在沮丧之外,他仍然能感到一阵稀薄的喜悦,那是作为发明者、锻造者来到最适合他的舞台的衷心快乐。这喜悦却又使他内疚不已、羞惭至极,仿佛背叛了至今为止的坚定想望,好像他真的不过是一个一点甜头就能被诱惑的稚童。

但这些与凯特琳和蔚无关。

于是他展露一直以来擅长的说服者、演讲者的笑颜,打起精神,举杯与她们相碰。“谢谢你们专程来祝贺我。现在我们是朋友也是同事了,之后……我会和你们一起面对危机。这是我的幸运和荣幸。”

“不谢,问你要东西时我不会客气的。”蔚大笑着再次与他干杯。

……

……杰斯偶尔也会后悔。就像现在,他与酒馆散发着异味的马桶相亲相爱,如同要把去年吃过的东西也驱逐出身体一样狂吐不止。“真不该答应蔚把酒水单上的每一样都尝一遍……呕……”断断续续的话语散落,而黄渍斑斑的瓷砖与便池沉默以待。又或许他正需要一场酒醉来冲淡那个不甘的自我?迷迷瞪瞪的杰斯强撑着洗脸、漱口,前襟不可避免地被打湿一大片。

镜子探出修长的脖颈,絮絮低语:“父母也希望看到你像这样工作……”

水龙头在大声发笑:“为什么不愿意承认,那也是你想要的?”

他转过身,窗框伸出双臂拦住他:“别挣扎了,这没什么不好。”

灯光撞上他的胸口:“放弃不切实际的计划吧!”

最后它们齐声高呼:“在实验室里,你一样可以——付出贡献——提供帮助——封存所有——无形之术!!!”

杰斯被吵得脑袋嗡嗡作响,用力推开它们:“住……住口。别说了,让我想想。”

“杰斯。”“杰斯呀!”“杰斯?”“杰斯……”

那些引诱般的呼喊重重叠叠,低落下去,然而永恒回荡。声音带来暴风雨的潮湿的霉味,席卷着隐约的铁锈味道,即将奔涌而来……

“我说,停!”

所有幻觉同时消失了,他回到酒馆的公共厕所,门外传来隐约的人群喧闹声音,反衬得这里是一片安然的寂静。杰斯捂着左侧颞部,只觉得头痛欲裂。他一边暗暗发誓再也不喝酒,一边走到门边,就要推门出去。

是门口附近的交谈止住了他开门的手。

“我听说,最近有大行动?”

“你消息还真灵通……局里盯上贫民窟那个改造集会很久了,马上就要收网。”

“每次有这种事,都有一批人被提拔。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分一杯羹。”

“呵呵,也有一批人没命。”

“喂——”

“你俩说什么呢?”

凯特琳的声音突然冒出,令那两个交谈的人沉寂下去。少顷,其中一个尴尬地笑道:“吉拉曼恩小姐,我们这是在关心防剿局的任务。”另一个连忙附和。

“哦?”凯特琳拖长声音,“我希望你们还记得规矩。虽然这家酒馆的客人大半都是局里的人,但毕竟是在外面,还是会有普通人来的。”

“是的,是的。明白。”“下次绝不会这样了。”

三个人都慢慢地离开,门外不再有人交谈。杰斯只感觉心脏怦怦直跳,他意识到自己无意间发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但仍然需要谨慎地筹谋。

【3】

研究室的工作十分充实,但也并非忙碌到完全没有个人生活。杰斯不能违心地说自己讨厌这个。研发工作之余,外勤人员偶尔会前来拜托修缮工具。一般来说,研究员们会衡量自己的空余时间来决定是否提供帮助,但杰斯从中看到他所渴求的机遇,因此从不拒绝。在与外勤人员的闲聊攀谈中,那起“大行动”的面貌被渐渐描摹,露出模糊的形状。

最初引起防剿局注意的,是一起来自警方的请求协助验尸的委托。

“警察说,逮捕的小偷被关起来后,表现得十分恐慌,哀嚎着‘我需要定期修缮’之类的怪话。他们并没有放在心上。”等待自己的随身陷阱包修复完毕的外勤人员如此闲聊,“然而怪事发生了,那个家伙在大约十小时后出现了抽搐、谵妄、高烧等症状,并在极短时间内恶化发展,很快就没气儿了。”

“他们派了法医。第二天就来喊我们的人。”另一名外勤人员一边盯着自己正被重铸的剑柄,一边无意间续上了这个故事,“到那里一看,剖开的腹腔里是机械零件……但这怎么可能?塔利斯先生,您是专业的,您说,现在的技术水平可以让人像这样活下去吗?”

“追着这个小偷生前的行动轨迹,局里在贫民窟发现了线索。几个月前,那里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集会,隐蔽地对贫民窟居民进行人体改造。”第三位无意识提供线索的外勤人员好奇地参观杰斯的工作室,试图挑选自己升级后的手斧的花纹,“经过数日摸排,局里已经搞清楚这个集会的位置和主要人员。是收网的时候了。”

“就是这几天!”第四位外勤人员捧着崭新的秘银弩箭斩钉截铁地说,“在……呃……塔利斯先生,抱歉我不能说。但行动成功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为了我们的友谊!”

所以,就在这几天。

杰斯吃掉纸包中最后几块饼干,碎屑洒给窗框边勤劳来去的蚂蚁。这是半废弃的一座塔楼,虽然不是很高,但也足以将贫民窟的几个主要入口收入眼底。他请了病假,背着睡袋和粮食驻扎进这里,使用望远镜监视入口的动向,只在防剿局最不可能行动的、人潮汹涌的时候睡上几小时。

疲惫是有的,但激情如同熊熊燃烧的炬火,驱散黑暗中负面情绪的阴霾。这非凡的兴奋在望远镜镜头中出现了数个奔行在屋顶的人影后达到顶峰。那些杰斯亲手修缮、锻造的武器,他当然认得。围剿开始了。

杰斯一跃而起,胡乱捡起一把工具塞进怀里,等跑到楼下才依据颠簸感觉出那是钉牢支架用的锤子。他追着防剿局围捕的路线冲入贫民窟。

四周一下子沉寂了。倒不是说声音消失——这里反而更吵,磕碰声、怒骂声、虫鼠的窸窣声、危房的轻微开裂声,一齐涌现——而是气氛,他像冲进一潭灰石浆,某种无形无质的凝重潮湿攀附上来,就连那些声音也像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它们共同描述一个事实:你不属于这里。

杰斯打了个寒颤,随后瞄到远处屋顶上越跑越远的防剿局成员。他立刻把短暂的迟疑抛之脑后,奔向面前的狭窄巷道。

“喂!看路!”“什么东西?”“你撞到我了!”

“抱歉抱歉。”“借过谢谢。”“对不起不是故意的。”

隐蔽小路反而活跃着诸多居民,此时仿佛嗅到危险的动物般,向着与杰斯相反的方向奔逃。杰斯连续险险避过一群幼童、两个兜帽、三组家庭,方才挤出到另一边。此时在他头顶上,两方已经开始交战,锐利的金属光芒频繁闪过,撞击的轰鸣声响彻周遭。杰斯辨识不清,就要穿过逃难的人群,继续向战场靠近。然而,此时一股大力传来,将他拉入另一条小巷中。

“天呐,塔利斯先生,您怎么会在这里?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这是一名曾委托过杰斯的外勤成员,焦急地看向杰斯,“这里很危险!请您尽快离开。”

“先生。……我是偶然路过,看见熟悉的同事,所以才……”杰斯不得不说出谎言,“我也能提供帮助!怎么能任由其他人战斗,我独自逃跑呢?”

“什么?不是这样算的!塔利斯先生,您是研究室的重要成员,折在这里太可惜了。”外面越来越剧烈的战斗声音让他扯着嗓子大喊,“行动遭遇的抵抗超出预计!我们本该在‘教堂’里开战的!现在局面没法完全控制,我们顾及不到您。请您快些离开!”

“我……”

外勤人员却没等回复,只匆忙解下自己的备用手枪,塞进杰斯怀里,重重地拍了杰斯一把,随后便急急地跑出去。

这意料之外的善意和劝告让杰斯那异常的兴奋稍稍冷却下来,陷入犹豫。然而偶然和命运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就在他即将迈出不知道朝向哪方的脚步时,又一次轰鸣闪过,这次他看清了,某个敌人手中的手炮炮口被防剿局成员撞歪,炮弹坠向巷口……然后地面轰然开裂,强令他坠入未知的空洞之中。

【4】

“啊——呃唔!”

伴随着落石、剧痛的撞击、滚来滚去,杰斯重重地撞在石墙上,又被反弹到地面上。他从瓦砾堆中站起身来,因疼痛而暂时一瘸一拐。杰斯打量着面前的一切,相比恐惧更多的是茫然,像是隔离了一层透明的厚膜。

他落在地下。

贫民窟的地下,居然存在着生者的小道。

杰斯捂着胳膊,摇摇晃晃走入这条走廊,感到自己走在一场灰暗败落的,金属沉睡后做的梦里。一条条铜色的管道裸露在外,爬过砖墙,仿佛筋脉,抑或血管。锈蚀的斑驳与光滑的亮色交相辉映,在雾气中沉默。他向前、向前,抵达这静僻走廊的尽头,撞入熹微的光中。

一束日光从穹顶最高处的栅栏中落下,洒落被切分为小格的光斑碎块。无数废弃金属拼凑起的遮蔽所中,高高低低的人群分散在角落里,在杰斯路过时漠然看他一眼,随后便回到各自的事项中——发呆、低声祈祷、用破碎的铁片舀取陷坑中的积水饮用、咀嚼木屑般的食物、盯视飞虫,杰斯在他们身上看不到人类的活力,但人数的差异却让他错觉自己才是一片幽魂。地面上乱战成那样,难以想象为何此处仍然如此“安详”。随后,杰斯在他们灰扑扑的斗篷下看到一闪而过的金属光泽,突然明悟:这里就是那个改造集会,甚至说,集会的大本营。

但这里与他想象中的太过、太过不一样了。没有穷凶极恶的邪教徒,没有残害无辜的人体实验,这些人——这些人……

杰斯还没弄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便开始踉跄。他跌向人群……大部分人躲开他,少部分人撑住他,一个人趴在地上,伸手抓住他的脚踝,仰头看他。“先知在等待……”他的机械双腿拖在地上,老化开裂,管线与零件撒落,铺就爬行来路。

杰斯感到头脑发晕,那空无的茫然中掺入轻微的恶心。但他已扑入人群,人群便不会任由他自我控制了。人群在向前,同时如同传送带般,运送杰斯在人群中也向前。铁的手、铁的肩膀爬行的那人咧开大嘴,哀声恸哭。“先知在等待!”唯一的哭泣、凄凉的呼喊如同盘旋的孤鸟,在穹顶下久久不散。

如同囊泡吐露,杰斯被“挤”出人群,来到前列。阶梯向下,底部是圆形的平面,有些像干涸的池塘。巨大的圆形黄铜色机器人倒卧在池底,停摆着僵硬不动,无数管线相连在它打开的腹中,间或爆裂一两星火花。身着斗篷的身影仰头望着机器人,此时转过身来,注视着杰斯。他有金属的面具、金属的双手、金属的腿脚,手持权杖,改造过的双眼亮如炬火。他是人?非人?他应当是人,或至少曾经是人,那机械的躯壳中流淌着人性的精粹或遗蜕,一种不同于他身后死物的光辉。

一种奇特的冲动促使杰斯要向下去,他几乎要迈开双腿了。然而——

剧烈的爆炸声再度响起,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接近,整个空间都在剧烈震动。略微安静的一瞬过后,穹顶轰然垮塌。砖块与土石伴着阳光狠狠砸落而下,荡起沙砾与烟尘,逼人呛咳。杰斯跌倒在石阶上,模糊的视线中,防剿局众人踏着石块从天而降,环绕着攻向中央的改造人。“迟了!迟了!”那爬行之人的呼喊在地动山摇中顽固地响着,几乎要用那巨大的哀恸侵染杰斯的灵魂。随着下一块巨石落下,高喊也卡壳般静止。然后他被人拉着扶起。

“塔利斯先生!终于找到你了。”

“有人看到你掉下来了,还好您没事!”

“没想到您跌下去的裂缝直通这里,真是帮了大忙……”

“喂,怎么说话这么难听呢!”

他再次被簇拥着保护起来,回到他所熟悉的世界里。从人群晃动的缝隙中望去,那场短暂的短兵相接已然结束。机械改造人已然败落,被压制在地上。闪烁的改造眼睛转动了一下,不再看任何人。

杰斯捂住头侧。“我没事。”在叽叽喳喳的关心中,他努力挤出笑容,“只是有点……头痛。”

【∞】

“一定要去吗?你脑震荡可还没完全好。”

凯瑟琳倚在门框上,虽然语气调侃,目光却有些担忧。

“我没事,而且功劳可有我一份,不是吗?你同事私下告诉我,你们当时久攻不下,已经开始计划暂时撤退的事了。要不是我找到那条缝,这次围剿多半无功而返。”

“得了吧。如果不是有人幸运地瞥见你掉下去,你早死在那了。因为这个,局里都没追究

你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战场。”

“都说了,我是路过看到你们……也没人跟我说过外勤规范啊?”杰斯一边起身一边抱怨,对着镜子整理仪容。

“是啊,该宣传科普一下了,到时候你也有份。”

“还有我的事啊……”

衣领、领结、鬓角、礼帽……

“我们出发吧,凯特。”

凯特琳点点头,走在前方。

……

他们到得不是很早。所有准备业已完成,外勤部门的精锐成员围拢警戒,神情肃穆。荒僻的河滩边,防剿局官员正在宣读罪书。高台已经搭起,木色暗沉,带有岁月的遥远感。由吊物结打成的绳圈坠下,远方正好掠过一群飞鸟,呼啦啦隐入林中。

杰斯和凯瑟琳一同静默地站着,并不被允许靠得太近。一场秘密处刑,本就不需要观众。机械改造人被反缚着推上台去,绳圈套上脖颈。稍后活板门打开,他向下坠去。

绳圈死死勒紧。那么他还是人,或者还没来得及改造得更进一步,他可以被绞刑勒死,同理也可以被烧死、被砍头而死。他一点都没有挣扎,一点都没有抽搐,或许他可以完美地控制自己,在头脑与灵魂里他已更进一步。他看起来正坦然面对死亡,亦毫无遮掩地展示这死。这是因杰斯而死的第一个人吗?不,并不是,贫民窟那时死了更多。但为什么他如此特殊?杰斯不知道。他远远地望着。他们远远地望着。杰斯意识到,他正望着自己。

最后的光芒闪了闪,熄灭下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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