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每一次回想起这一天,冯梓冉都不由得感慨。他仍能巨细靡遗地回想起那一天琐碎而无用的每一个片段。那本应该是初夏平淡的一天。早上起床开始,天气是美好的、清凌凌的,像满饮一瓶500毫升装可口可乐后,打的那一个嗝一样舒爽。橘子味的牙膏和蜂蜜香皂,滚烫的热牛奶和溏心蛋,可霖和他身后一串的跑来跑去人仰马翻的弟弟妹妹,九点即将开始的毕设组会,以及无限近似于麦芒镇清晨的阳光,都在提醒着他,怂恿着他,今天是麻木而愉悦,同往常无甚区别的一天。
梓冉来自麦芒镇,一座近山的、清幽的、阳光明媚的小镇。当麦芒镇少女冯阿采第一次在蓝湖边抱起八个月大的他时,便认定他蓬松的深棕色头发与浅澈的碧绿色眼睛注定不同凡响。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却不是阿采想象中的——当十四岁时梓冉看见阿采从麦芒镇绿叶教的据点中离开时,他大吵大闹;当十七岁时阿采决定在房间中设置教派供桌时,他痛哭一场;当十九岁时梓冉撞见阿采与教长牛叶拥抱、亲吻时,他不再发言。而当阿采以为这一切都应当过去了而松了一口气时,第二天清晨,梓冉背着三个旅行包走出家门,成为麦芒镇安居一隅的镇民中第一个远离故乡的人。
“我也是今天才明白,”告别时,梓冉竭力挤出一丝柔和的微笑,“阿采也应当有自己的生活。”
阿采抱起梓冉时,是十九岁。十九岁的梓冉远走他乡来到首都海京求学,这个简陋的家庭便如烈日下的气泡般悄无声息地破碎,仿佛一个轮回。三年来,阿采不断从麦芒镇寄来信件,诉说小镇火箭一般的现代化——第一处景点,第一个公共游泳池,第一家超市,第一座综合型医院;梓冉也满是耐心地回复——海京不负盛名的丰饶,走三步就能找到一种小吃的热闹,摩天大楼的无限风光,站在城市顶端就能望到大地尽头的那一抹瑰红光彩。阿采讲邻居家婴孩的诞生,新一年蓝湖丰盛的鱼量,深山里砍伐松木时那悠长的隆隆声,通往山外的公路上新鲜的柏油味道;梓冉就聊热闹的校园,充满微尘的仓库,他曾打过工的那些店里往复来去的人群,人人表情不一又和谐一体。
阿采从未谈过她与绿叶教、与牛叶的事,但梓冉一直以来都能从字里行间读出一切:他离开后,供桌并未撤下,他们也没有分开;他们订婚;他们在同一个季节完婚;他们计划要一个孩子;他们愈加深入进绿叶教的日常事务中,生活逐渐宽裕。他们越来越幸福。自从梓冉十九岁时决定不再尝试干涉阿采的意志与命运,他反而洞悉了她的一切,她的欢喜与忧愁,甚至她一举手一投足之间所想表达的,连自己也不曾察觉的微小细节。哪怕他们再也不曾见过面。
口袋里一阵震动,叫站在导师门外的梓冉恍惚回神。他甩了甩脑袋夹住手机,把书包放下,一边往外拿论文草稿一边随意说道:“你好?”他手上有活的时候很少看来电提示,倚仗于敏锐的听觉辨认他人,这是打工时养成的坏习惯。然而这一次,这习惯叫他丝毫准备都无。“喂?”粗声粗气的男音第一次响起,就令他的动作凝滞在半空中;“梓冉吗?我有事要对你说。”第二次响起时,梓冉便下意识地将手机举到一旁,深呼吸三次,走到走廊的角落里,方才重新将手机放回耳边。
是牛叶。差不多他叫他梓冉时,他明确了这一点;而明确了这一点的同时,梓冉一天的好心情被破坏了大半,既震惊又愤怒,还无端有些恐惧。没错,三年前梓冉撞破他们的好事时,他一言不发地进到屋里去,就是这个声音拖住了焦急的阿采,不让她来到梓冉身边。三年来梓冉做过很多个不那么美好的梦,这个声音就在梦中反复出现。
然而梓冉的恐惧不是因为这个。他已长大,或许还不那么成熟,却已能够容忍很多事情。暗地里他们三个之间有无言自通的规矩。他与阿采通信,只聊些自由散漫的东西,不谈生活的全貌不说当年的事情,更不提及绿叶教与牛叶;而他与牛叶更是永无交集。只要绿叶教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不危及阿采在内的所有麦芒镇居民,不扒在镇子身上掠夺养分,他可以就此沉默下去。梓冉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河水一般不变地过去,牛叶却突然打来了电话。平衡岌岌可危。是牛叶先破坏了规则,或许迫不得已,或许他不在意,却一定发生了什么算不上美好的事情。
“喂?梓冉?你还在吗?”
“在,我在。抱歉,我在学校,得出去接。”
他一边继续走,一边说了一个巧妙的谎言。或许算不上是谎言。牛叶大抵能猜到这一点,不过他们谁都不至于说出来。
“是这样。昨晚阿采她……她犯了病。”像生怕梓冉提问似的,牛叶一口气说了下去,“我们半夜带她去医院,她在家里滑倒。事实上,阿采最近老抱怨自己记不住东西。”或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前言不搭后语,牛叶的声音低了下来,“医生说不出是什么毛病,只是忘记了以前的事情,更无法形成有效的记忆。梓冉,她忘记了所有人,包括我,包括你。外省的医生正在赶来……老天,她忘记了地上有水,忘记了刚刚拖过地,忘记了拖地之前要拧干拖布……她摔得轻微脑震荡,我们甚至不能带她回家。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梓冉这时才从牛叶的声音里听出疲惫来。他几乎能看到他垂下头不说话的样子。他在承认自己的失败,他觉得他在这场三人角力中已应当认输。可这又是何必呢。梓冉想。在亲情与家庭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输赢。
但经过(可以想象的)混乱的一夜后,牛叶的意志开始瓦解。梓冉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强作冷静。“我知道了,我现在去请假。我订票回去,但不一定是什么时候。”他瞄着走廊地面上的光斑,“我尽快,定下之后给你发短信。”
“好。”
“别放弃她,牛叶。她需要你。”即使梓冉并不认可。
“我知道,她的情况已经稳定了些。我在疗养中心预定了一个房间。那是后续治疗的地方。”牛叶发现自己跑题了,于是强打精神,“我会陪着她的。”
“嗯。我现在去请假。”
“地址稍后发你。”
“好,挂了。”
“路上小心。”
这次需要他们共渡难关。有没有准备好,他拿不准;但既然牛叶可以,他肯定也可以。或许他可以再尝试一次跟阿采谈谈绿叶教的事,然后……梓冉开始往辅导员办公室走。
“同学。”一只手突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梓冉说不清楚此时的心情,就好像刚开始起跑,就有人说不好意思我们安排错跑道了。就好像吃第一口鱼肉就被刺卡住。梓冉怒视过去。
那人手腕上戴着一块蓝色皮带的手表,身材瘦小,此时正警惕地四下察看。他见来来往往的人没有注意到这里,便凑到梓冉耳边,挤眉弄眼地说:“油炸蟾蜍皮,酱爆蝎子脑。”
梓冉:“……”
梓冉和蔼地说:“同学,重口味不是你的错,下次可不可以待在家里享受这些。”
手表男有些困惑地看了他一会儿,思忖半晌,再试探着道:“……葱油蝎子脑?”
梓冉:“……”
就在梓冉思考着以什么样的方式教训一下这个恶心的家伙时,另一只手臂横在他们之间,巧妙地将手表男格了开去。梧桐把手搭在手表男肩膀上的动作与手表男搭梓冉的如出一辙。他笑道:“同学,你找错人了。”转头看一眼梓冉。梓冉别过身去。
李梧桐是他的室友,也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他似乎具有北方某少数民族的部分血统,从某些角度看去时,他的双眸会显出一抹灰蓝色。然而,一周前,因为某个矛盾,梓冉搬出了宿舍,寄住到可霖家。冷战持续至今。本来他们无意宣扬;可惜可霖知道了,整个班就都知道了。即使可霖不与他们同班。
现在没空理他。梓冉趁机摆脱了纠缠,终于到达办公室。
“老师,我想请假。”
纵然在此类事件中浸淫多年,辅导员也依旧被梓冉的坚定意志震得有些怔然。她定了定神,例行公事般地说:“一般,需要家长先发短信——”
“老师,她生病了,我要回去看她。”
“那你另一位家长呢?”
梓冉耸了耸肩。他倒忽略了这件事情,不过他无意再给牛叶打电话。
辅导员仔细地看着这个男孩,从深棕色的短发到他脸上那种无所谓的神情。她对他的家庭情况有一点了解,知道这个平时嘻嘻哈哈的男孩子在谈到家人时,脸上忽然就会有冷而锐的阴影。而她不知道的是,这就是梓冉十九岁那年一言不发回到房间时脸上的神情。
这时牛叶的短信恰逢其会地到来。梓冉把它拿给辅导员看。参考梓冉在拿到奖学金之前自行打工的独立经历,辅导员学他的样子耸了耸肩,姑且算他通过。她拿出请假表格填写。
“快订票吧。”她头也不抬地说。
梓冉微微惊讶,不过还是默默打开手机搜索。没过一会儿,辅导员也探身过来帮他查看。
“高铁没票了,最早也要凌晨三点。”
“得早一点。”梓冉紧盯着屏幕,“长途汽车呢……”
“嗯……”
“今晚七点半倒有一辆,不过还得转车。算算时间,也得凌晨才能到。”
“比那班高铁快吗?”
“快两个小时。……就它了。”
“好……话说,你这么急着回去?”
梓冉怔了一怔。“我不知道。”他沉思道,“只是感觉……要尽快回去。不然……”最终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
距离发车还有近十二个小时,梓冉先回导师办公室解释。他几乎意识不到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是思绪翻涌,尽是从前的一点一滴。他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回到什么地方,去见什么人。
结束后见到可霖,同他说明原委。可霖开始有些心不在焉,听完后却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我很抱歉。”
“没事,我还好。”
“所以我们去超市吧。”
“等等!?”这神转折让梓冉有些吃不消。
“晚上会饿的,还睡不好,得防着人偷钱包。”
“现在谁还带纸币啊?”
“还是小心点吧!万一不偷钱包,偷手机呢?去完超市,你就回家,白天睡会儿吧。”
“……”
姚可霖是个运动神经发达的小个子,所谓短小精悍,莫过如是。他有时有些迷糊,然而思路很快,却常常让身边的人反应不过来。可霖有一个凶悍却善良的老妈,有三个弟弟和两个妹妹。家里空间不大,却还是收留了梓冉。或许是因为家庭背景,他们走得很近,成了极要好的朋友。
从超市出来,看一眼天色,梓冉有些忧心。
还是可霖替他说了:“啊,这云黑的,恐怕要下大雨。”
的确,天气预报也提过这一点。此时天空里挤满了大块大块的厚重乌云,云与云之间摩擦滚动,还会爆发出刺眼的电光。隔一会儿便是声声闷雷,像某人在云后低沉地笑。夏日之多雨,天气之变化多端,被此时的天空展现得淋漓尽致。
“气象台说这气旋来得非比寻常又不同寻常。”梓冉念着手机。
“总之是又猛又怪。”
“好像也对。”
回到可霖家后,梓冉在床上翻来覆去躺过了白天。晚上,匆匆喝了些可霖妈妈熬的菠菜火腿粥,把胃里熨得暖洋洋之后,梓冉与可霖赶到车站,然后挥手告别。可霖的背影渐渐消失后,梓冉转身上了这辆略旧的中巴。车门哐当一声关上。与此同时,伴随着极迅的闪电与极响的雷声,哗啦啦,这场酝酿多时的大暴雨终于降了下来。霎时间,天地之间仅由雨水相连。
……
山野的形状在雨水中模糊,又在后半夜的天色中显得沉暗,如同一张水墨画。车内的乘客稀稀落落的,大多已经入睡,仅有轻微的响动。梓冉怀有心事,无法入睡,睁着一双疲乏的眼睛,空落落不知该看向何处。隔着过道,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传来,逐渐变大,紧接着是“叮”的清脆声响,某件物品落地了。
梓冉恍惚着垂下眼睛去看,正看见一只苍白的手捡起一枚银色的……图钉?纽扣?齿轮?梓冉看不清楚。下意识地,他抬头去看手的主人。
那是个肤色苍白的年轻男性,穿一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黑色风衣,柔顺的马尾轻轻摇晃。以他的身高来说,他的身体稍显瘦弱了点儿。但这或许有迹可循——他的脖子上戴着一个金属质地的银色颈托,反射出雨中微光的冰冷光芒,衬得脸色格外苍白。是一副饱受病痛折磨的模样。见梓冉看过来,他露出一个怀有歉意的友好笑容,黑框眼镜后的褐色双眼十分温柔。视线交错结束后,他低下头,把捡起的零件安回手表上。
这时,梓冉感受到一道饶有兴味的注视。他震颤了一下,向那注视的来源——陌生颈托男的身后——看去。与他同坐的那位男性稍显矮小,发色和眼瞳黑如鸦羽。在他的右上半张脸上,戴着漆涂成银色的义肢面具。义肢面具并未在右眼处开洞,想来那里已不具有功能。那道打量的眼神,正是从他唯一完好的左眼中发出的。他也穿着同款风衣。
梓冉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始震惊。他确认了一下自己确实在坐一辆中巴上,而不是金融园区……所以为什么有人穿似乎专用于某种场合的长风衣跑来坐破烂中巴啊?万一衣摆扫到哪个黏着泡泡糖的边边角角呢?
还没等梓冉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座椅突然震动了一下。紧接着,梓冉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力量把他压在座椅上。然后是飞与旋转。
梓冉愣住了……然后尖叫起来——跟整辆车的乘客一起尖叫起来。
被迫翻滚的中巴之中,在尖叫的余裕,梓冉向车窗外看去。
仿佛有某只巨手掀起了地面,然后将这张地皮揉搓成圆筒形状。车窗外,雨水、道路、路灯、草野与远山缠绕成圈不停滚动,这辆中巴就如同陷入了洗衣机滚筒之中。在这短短半分钟内,也不知中巴打了多少转,连热爱过山车的梓冉也头晕晕的,十分想吐。少顷,转势稍慢,但梓冉还未缓过来,空间中的重力便骤然一变。车辆像被某种巨力拽住,直直向远方的圆形黑夜中冲去。
只能说,梓冉庆幸自己好好系了安全带。但是他显然也没有那么幸运。某位乘客的提包不知从哪个角落飞了出来,把他的脑袋砸得一个后仰,重重跌在座位上。
梓冉捂着脑袋,眼冒金星,不由得呻吟出声。余光之中,梓冉看到身边伸出一只熟悉的手……抓住飞来飞去的提包,施施然将它打个结系在扶手上。
梓冉瞪大眼睛,再一次狠狠震惊了。他同一排的这两位仿佛在出cos的家伙,直到此时依然淡定地正坐在座位上,连头发都没乱。这科学吗?
那位颈托男此时解开安全带站起来了,在高速飞行的中巴之中如履平地。他先是扶住一位因为没有系安全带而撞在不知哪里,此时正在呻吟的男士,把他安顿好。然后他走向梓冉,从他的座位底下抽出……一把黑鞘太刀。看到梓冉已经吃惊到麻木的眼神,颈托男安抚地笑了笑,然后伸手拿出梓冉身边窗户上的安全锤,向车窗用力一击。
伴随着清脆的碎裂声,他用力推开破碎的钢化玻璃,一跃跳出中巴,破开瓢泼大雨,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之中。
“……?”梓冉陷入深深的疑惑。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颈托男的左眼似乎变成了墨绿色……?
“喂。”
梓冉张着嘴转过头,看到面具男不知何时也解开了安全带,站到他身边。离得近了,借着还在顽强工作的苍白路灯,梓冉模糊看到他嘴角、眼角和额角的几粒黑痣。
面具男也对他笑了笑,还是那种兴致盎然的笑容。他掏掏口袋,拿出一块手表,手指特别点出上面镶嵌的,颈托男方才掉落在地的圆形零件:“你能看到这个?”
梓冉喃喃道:“我这是在做梦吗?”
听到梓冉的傻言傻语,面具男收回了手。他似乎有些苦恼,但紧接着眼前一亮。
他指向窗外,声音兴奋。
“看!”
梓冉转回头,然后发出今天不知第几次尖叫——但他喊不出来。那叫喊声哽在喉咙里,噎得他有点恶心。
一只巨大的怪物不知何时占据了远处那片圆形的天空。那是鳐的鳃,蛛的眼睛,鲨鱼的巨嘴组成的怪异之物。它张开牙齿,发出无声的吼叫,无数巨大的电鳗蠕动着绽放而出,随着那吼叫一起喷吐电光,照亮这片已经扭曲的空间。
恍惚间,梓冉迷失在这片蓝白的电光之中。
……
梓冉睁开疲乏的眼睛,开始度过这初夏的平淡一天。早晨的天空是夏日一贯的清澈,梓冉满足地拧开橘子味的牙膏,咕嘟咕嘟吹起泡泡。可霖也冲进洗手间,洗脸刷牙一气呵成,快得不像话。“嗨梓冉,感冒怎么样了?”又在梓冉“不严重”的回答之中冲出家门——可霖找的实习又轮到他当班了。
梓冉做好六份完美的溏心蛋,喂饱自己和可霖的弟弟妹妹,然后出发了。他昨天的毕设组会请了假,今天得单独去找导师一次,接受论文草稿的指导。
在去实验室的路上,梓冉接到了辅导员的电话。
“老师?”
“梓冉,病好了这两天记得把假条补过来哈。你昨天请假那么仓促,把我吓了一跳。”
“哈哈,不好意思啊老师,给你添麻烦了。”
办公室里,导师给梓冉的论文提出了几条修改建议,和几种添加内容的方向。梓冉一一记下。指导结束后,梓冉去校内打印店打印了两份请假条,然后来到辅导员办公室外的沙发上,准备填写。
梓冉漫不经心写好姓名电话各种信息,等到填写请假理由的时候,他的笔尖停住了。
“我昨天是……”生病了。感冒有点严重,昏昏沉沉的。
但是感冒为什么要请假呢?自己都大四了,并且现在住在校外,早已办了走读。如果只是耽误了毕设组会,跟导师说一下就好了。
梓冉握笔的手开始颤抖。有冷汗从皮肤中缓缓渗出,他的头颅之中泛起一种隐秘的针扎似的刺痛。
他开始感到,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是什么事情呢?
请假……已经大四的他需要请假。学校规定,学生每天都要在手机上定位签到。如无假条,不得去往外地。
难道他……要去一日不能来回的地方?
梓冉痛苦地扶了一下头,然后大叫出声。好痛!他的眼里泛起泪花。他的头发里有一个肿包。他什么时候撞到头了?
模糊的视线之中,梓冉瞟到请假条上的“家长姓名”一栏。
家长姓名、家长联系方式……“附件:家长身份证复印件”……
家长……
梓冉无暇顾及听到喊声走出办公室查看的辅导员,他头脑中的疼痛几乎实质化。
家长……
家长……
家……
阿采!
仿佛挣脱了什么厚重的卵壳,大量记忆涌入梓冉的脑海。阿采、牛叶、麦芒镇……雨夜、中巴、旋转的天空……他是被一个镶满铆钉的闪亮提包砸到头的……还有……怪物!
他根本就没有感冒!
梓冉哆嗦着,仓皇向辅导员道歉,手忙脚乱地抓起所有东西,冲下楼梯。泪水还在不停流淌,他不知道为什么哭,只是感觉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大堂里挂着一幅地图,梓冉只是眼神扫过,但他马上就停住了脚步。
梓冉的视线凝固了。
他当然记得世界地图,从小学就开始学习的东西,从来印象深刻。但是这幅地图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国土的左下角,仿佛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块似的,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缺……麦芒镇原本就在那空缺之中。
梓冉颤抖着掏出手机,疯了一般查找。每一幅地图,每一幅地图,都缺了一块,仿佛将他的心也挖走一块。他又查麦芒镇,查到很多同名小镇,却无一座是他的那座。终于,他想起什么,急忙打开通讯录。
没有阿采。
就连昨天匆匆存下的牛叶,也杳无踪影。
梓冉几乎是立刻拨打了阿采那背得滚瓜烂熟的号码,听筒中却响起机械冰冷的“您拨打的电话号码是空号”。他又拨家里的座机,结果也是一样。
这时,辅导员从楼上追了下来,担心地向他说着什么。梓冉却仿佛被打了一般,惊恐地跳起来,又跑出门去,将辅导员远远甩在身后。
他一路跑出校门,拼命地跑,拼命地跑,不知道自己要去往哪里。
此时此刻,他仿佛只能奔跑。
直到——
梓冉拐出小巷,来不及闪避,直直撞在一辆黑色轿车上。这怪不得他,毕竟,那辆车车正正好好停在小巷口,严严实实堵住了一切缝隙。
梓冉跌坐在地上呻吟时,驾驶座摇下车窗。于是梓冉看到了昨晚那位面具男。
他冲着梓冉笑,伸出左手腕:“能看到这个吗?”
在他的手表上,镶嵌着一枚圆形零件。
梓冉捂住眼睛大叫:“你们对我的脑子做了什么?”
……
“我必须严正申明,你丢失的记忆——当然,你现在靠自己想起来了——不是我们做的。罪魁祸首是‘BABYBOX’。”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面具男自称转轮,要请梓冉吃冰,但脱力地坐在路牙石上的梓冉选择拒绝。于是转轮自己买了一份冰,懒洋洋倚着墙壁,愉快地吃了起来。
“简而言之呢,你得首先接受一个事实:我们活在一个盒子里。”
“啥?”
“盒子。”转轮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它有自己的意识,但是残忍又幼稚。所以我们叫它BABYBOX。”
梓冉又感受到头脑里那种针刺般的疼痛,但现在已经可以忍受了。那疼痛又马上减轻,然后几乎消失不见。
“BABYBOX创造了很多世界,那曾是个美好到虚幻的年代。”转轮吃着冰,几乎显得有点愉悦,“但是,无论BABYBOX曾经是什么样子,它也已经到了毁灭的边缘。这些世界不断出现破损,又有从深处浮现出来的噬界兽,啃食这些世界,将它们拽入深处。这种消失非常彻底,在所有还活着的人的记忆里,也不复存在。顺便一提,噬界兽也来自BABYBOX。显然,濒临疯狂的它开始无意识地毁灭自己曾经的造物。”
梓冉轻声说:“就是昨天晚上的……?”
“是的。那只A类噬界兽突破地表,掀起风暴,然后……将‘棱-克’世界——也就是你们的世界——狠狠咬掉了一块。”
“也就是说,”梓冉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那里还显示着他查询过的世界地图,“我的……家?”
转轮两手一摊,状似伤感地摇了摇头。
……
梓冉浑浑噩噩地上了转轮的车,不发一语。转轮却毫不在意,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话。
“你们这个世界很幸运了,虽然被狠狠咬了一口,但还是颤颤巍巍稳住了,依然浮在最表层。要是就此沉下去,你想不到会发生什么。
“什么天灾啊,人祸啊,定期出现的C、D类噬界兽兽潮啊,都一股脑过来了。直到——又一只A或者B类噬界兽,出现,再咬一口。然后世界就会继续往深处沉没。那时候就真的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啦。我们最多最多也只去过仅经历了一次沉没的世界。”
……
“喂,小子,你甘心吗?”
转轮突然踩了一脚刹车,转过头看着梓冉的眼睛。他的那只独眼里,闪烁着罕有的认真。
“它们夺走了你的重要之物,你真的甘心吗?”
梓冉打了个激灵,猛然从混沌中苏醒过来。
“当然不!”
转轮笑了笑,从手腕上解下手表。
“那么,这里有个机会。你会孤注一掷吗?我很期待。”
……
“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份工作,针对‘BABYBOX’的工作。但是,你要向我证明你有这个能力。这是一个考验。通过了,我就推荐你去实习。
“昨晚那只A类噬界兽虽然没能把你们的世界击沉,但是依然留下了伤口。现在,已经有C、D类噬界兽趁机潜入进来,释放噬界物质,继续伤害这个世界,想要让它沉没。我们当然在到处搜捕啦,但是又杀怪兽又补裂口,人手很吃紧的。
“这块改造过的智能手表可以扫描噬界兽的踪迹并锁定它们,只要打开‘倒影’APP,点‘扫描’。追踪到之后按‘捕捉’可以有大概5分钟的控制,当然,只对C类及以下有用。现在还有十次存量……够你用了!你的任务就是这样——找到十只噬界兽,配合任意正式员工捕杀它们。在这之前别死就行。
“什么?哎呀放心,不会让你送死啦,确认到噬界兽的存在之后再按一下‘呼叫增援’,我们的人就会赶到的。我现在送你去噬界兽轨迹多发的地方。”
梓冉手忙脚乱地学习手表APP的用法,最后问了一句:“你……你们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那为什么要帮我们?”
转轮笑了:“明哲保身?那当然不行啊。浮在表面的世界越少,噬界兽的袭击就越频繁。只有保护一切表面的世界,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才能生存下去。所以——去吧,小朋友!”
话音落下,转轮就一脚把梓冉踹下了车,然后扬长而去。
梓冉吃了一嘴尾气,趴在路边咳咳咳咳,愤恨地看着黑色轿车的背影。
他好不容易站起身来,回头一看,彻底惊了。
“这怎么回事啊?”
只见“丰京科技大学”一行大字金光闪闪印在门口——正是梓冉的学校。
这就是转轮嘴里“噬界兽多发”的地方吗?
“危险!”的加粗感叹号萦绕在梓冉的脑海里,闪闪发亮,自由旋转。
……
梓冉一进门就感到今天的学校分外不同,走几步就能看到一两个穿或没穿黑风衣的陌生人举着手机和手腕匆匆走过。早上的时候他还没有注意,或许是BABYBOX蒙蔽了他吧。
梓冉路过门卫室时瞄了一眼入校登记表,果然看到一排外校访客的名字。
然后梓冉就猛然刹住了脚步。
他与前方趴在一棵梧桐树下的黄狗大眼瞪小眼。
那条狗刚刚还不在的,现在突然出现,一双幽绿的眼睛仿佛还在向外散发雾气。梓冉听到它沉重而兴奋的喘息,颤巍巍摁亮手表,按下“捕捉”按钮。
一个正方形的透明小光罩出现了,将狗封在里面。那么没错了,这确实是一只噬界兽。银扣不会对噬界兽之外的东西起反应。
那狗狂躁起来,在罩子里飞扑,发出吵人的吼叫。
梓冉赶紧狂按“呼叫增援”。立刻,便有一个人举着手机匆匆跑过来。
“编外人员?”他扶着鸭舌帽冲梓冉打招呼,拔出一把袖珍小手枪向那条狗开了一枪,然后又急匆匆跑走了,“加油,早日转正!”
梓冉看了看跑走那人的背影,又看了看挨了一颗闪光子弹,哀鸣着倒地的狗,有点怀疑人生。话说回来,他今天受到的冲击已经足够多了,真的不需要更多刺激了。
离开之前,他仔细查看了一下那只狗。它那双令梓冉感到不舒服的眼睛消失不见,而其他部分仍然完好。这符合转轮的说法——噬界兽需要实体,因此会附着在真实生物的身上。
许是已经被转轮那个“公司”的职员清扫得差不多了,梓冉没再碰到噬界兽。职员们也渐渐地不见踪影。梓冉在食堂与办公楼、教学楼之间四处乱转,时不时按按手表,感到一丝无趣。这与他想象中惊险刺激的冒险生涯差得太多了,并且让他很不喜欢。因为一旦闲下来,他就控制不住地回想起在风雨中消失的麦芒镇。
沮丧的梓冉在食堂买了一根冰棍,坐在台阶上吃了起来。
然后……梓冉眼睁睁看着一个熟悉的人影施施然走了过来,也买了一根冰棒。
是梧桐。
梓冉差点就跟他打招呼了。从昨晚到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梓冉都快忘记自己在跟梧桐冷战。
但是梧桐也不走,就靠在冷饮摊旁边的柱子那里,慢慢吃冰棒。也是了,这是个过年都要吃根冰棒庆祝的家伙,自然是冷饮摊的常客。梓冉应该买完冷饮就火速离开的。
梧桐吃得很快,比梓冉先吃完。他丢掉木棍,然后指着梓冉的手腕:“它有反应了。”
梓冉张大了嘴,低头看手表。原来他不知何时误触了“扫描”,他的脚边出现了一条反射光泽的湿滑痕迹。
……
“你怎么回事啊!”
事情有点复杂,简而言之,经过一番激动的逼问、搪塞、纠缠之后,两个人最终都开始追踪这条仿佛什么爬行类留下的轨迹。
“很难跟你解释。”梧桐一边走一边耸了耸肩,“毕竟我只是一个实习生。”发现梓冉对“公司”一无所知之后梧桐就闭牢了嘴,把梓冉气得牙痒痒。
“你难道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可是跟你当了四年室友哈。最近找实习的时候,我被他们招募了。”
“我还以为他们是个只接受内部推荐的秘密结社呢,没想到这么亲民,还去人才市场……”
“那倒也不至于。所以,手表是谁给你的?”
“这我很难跟你解释,毕竟我连实习生都不是。”
梧桐叹了口气:“唉,随便吧。其实我也有点猜测,但——以后再说吧。”
他们又沉默着走了一会儿,阳光在树林间洒下点点影子。
“对于你家那边的事,我很抱歉听说。”
梓冉正踢着石子,闻言愣了一下:“你知道了?”
“毕竟我们宿舍里挂着一张地图嘛。一大早起来直接把我吓一跳。”那是曾经住在他们那间宿舍的学长的“馈赠”,不知用了什么胶,粘得分外牢固。他们俩努力了一番之后最终放弃,于是保留到今天。
想到梧桐被地图吓到的傻样,梓冉没忍住笑出了声。然后他的脸色黯淡下来。
梧桐看着他失落的样子,出言安慰道:“没事,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梓冉霍然抬头:“什么?”
“你不知道吗?被噬界兽吞下的世界碎片并不是消失了,而是经由噬界兽的体内直接落入最深处。如果有一天我们找到前往BABYBOX最深处的道路,同时获得抵御噬界兽制造的风暴的力量,便有可能再次到达那些消失的地方。”
梓冉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的眼前变得模糊了。原来是泪水再一次流了下来。
“我想……我想要去往那里。我想回家。我想再见一见阿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