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个子男人的脸庞格外黯淡，仿佛覆盖着一层阴影，他真实的样貌几乎无法让人记住。“我没别的意思哈哈哈，这房子隔音不好……”
W差点被糊弄过去：“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他干脆走过去挡在门前，“别对我撒谎，我会知道。”不知不觉间，W即将进入深林狩猎的状态。
“……你好吓人。不对，我们可是兄弟啊，跟零三同你一样！你你你不能这么对我……浓雾女士会发怒的。此地乃从属她的百合花之邸，严禁同族相残！”小个子愈发慌乱。退路被W截断，他只能东张西望着向角落退去。
“可笑，我还没有见到浓雾女士，怎么能算你的同族？名字，以及回答问题。”
“我……我，壹65。”
“一六十五？”
“大写壹，数字65。……”壹65突然恨声道，“是，我偷听了，你一进门我就跟上了。那又怎么样，我抢劫了还是怎么？”
不待W答话，壹65便一跃而起，在半空中化为一片阴影，没入房间的投影中。一阵光线变暗的涌动后，室内恢复正常。
壹65已经逃走了。
“阴影行走吗……”W辨识出了这个可以藏进影子中的能力。看来壹65就是通过这种方式一路尾随的。
如果是寻常状态下的W——对“稳定地生活”之外任何事情都无所谓的那个他——事情可能就这么算了。壹65的无赖行径不过叶片下的阴湿虫豸，甚至不值得放在心上。但此时此刻的W，平衡早已被零三打破，应激性的防御反应正在迅速启动。W能听见自己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指尖下意识轻颤，又被他自行控制，恢复稳定。瞳孔循着呼吸的节奏放大又收缩，如此循环往复，直至固定在视线最清晰的孔径。猎豹达克，以及W曾狩猎过的所有深林生灵，它们疲惫惊恐的呼吸、临死前最后的哀鸣正在眼前闪回。就是这样，他短暂的使用期限中唯一真正擅长的事情——狩猎，只要去做、去开始，便能忘记一切困惑与烦恼。那是一种价值实现后的，餮足的活着的感觉。衰朽的气味、暮年般的景象，百合花庄园无声的忧哀悲号这样熟悉，——这里不过是另一片砖石构建的深林。所以，只要去做就好。几乎是本能反应，W开启“超等视觉”和“灵敏感知”，三步并作两步冲出起居室，追逐影子的轨迹。
所谓“阴影行走”，是一种来自暗影蝠的潜匿型能力，能令使用者融入环境已有的影子中，无声无形地移动。
然而，它并没有赋予使用者穿越实体的能力。起居室窗户紧闭，然而房门是开着的，所以壹65的逃离路线仅有一条——W面前的这条走廊。
阴暗、狭长的走廊中遍布崎岖坍塌的砖块，碎裂的画框投下狭长的影子，十分利好壹65的能力。不过——
阴影行走得益于阴影，却也受制于阴影。
W随手抓起报废的画框，全力释放炎之触。
被高温烧蚀，画框上的残留画布以远超正常的速度燃烧，却也因此更加明亮。火焰波动之下，走廊中的影子也愈发飘摇，半透明的一道黑色人影被“抛”了出来。
深林在燃烧。深林本不该燃烧。被炎之触强行扫出的空白中，猎豹达克眼神惊惶。
“没再容纳一个速度类能力核？”待焰火渐熄，W小心地将之放在不可燃的砖石上，以防引起火灾，“或者说，”他大步向前迈进，同时冷漠地猜测，“你主动留下来，想偷看我无能狂怒的模样？”
“怎么不再跑了？”W侧头盯住猎豹达克，“‘叶与枝’没法再回应你了，对不对？”
被强烈光线波动“震出”阴影的壹65正陷入异能被强行遏制的震荡中，捂住幻痛的头颅呜咽嚎叫。然而他还能勉强站起，踉跄着向后退去。“战斗型……你是……作战特化培育。原来是一条狗啊，还是没被教育好的，怪不得到处乱咬人……！”
“魔鬼……怪物……疯子！公司豢养你这样的走狗，才是最令人难以忍受的！……我们才要反抗它！！！”
W猛然闭嘴，深感面对此人压根没什么好说的。
而此时的壹65，突兀感到一股寒意窜上后脊。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右后方闪去，强忍剧痛驱动异能。
壹65骤然紧缩的瞳孔中，W半俯下身体，猫科动物般，无声无息地灵巧接近。W的右手抓向壹65的左胸，快得如同划破空气。千钧一发之际，壹65终于勉强将左小半片身体化为阴影，险之又险地躲过这次攻击。被实体物质伸进阴影化的身体肆意搅动，那股寒意化为几欲呕吐的不适——这是阴影行走的弊端之一。
剧痛叠加上呕吐欲望，壹65快要瘫倒在地。“不，我不能死。”是生死之间的强大求生欲拯救了他，壹65连滚带爬胡乱翻滚到一边，顾不得再看W如何动作，闭上眼全力催动异能。
浸入阴影的冰润肤感稍微抚慰了他。壹65私下里觉得“阴影行走”或许改名为“阴影游泳”才更贴切……不过这样就不酷了。“阴影胎归”或许也不错，回到阴影中就像重回羊水里，安宁、静谧，时间都仿佛放慢，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哪怕作为一个人造人，壹65并没有过自然意义上的羊水经历。
影子总能抚慰他，影子总能让他赢。壹65睁开眼睛，阴狠地看向那个该死的战斗型。他逃不过影子的报复的……等等，他手里拿着什么？
W依旧站在原地，挂着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进门以来，壹65从未见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情绪——纯然却也因此残酷的好奇。“烧掉画框就能把你弹出来，用这个的话，会是什么样的结果？”W用眼神和声音同时诉说，紧接着拔掉插销，抬起胳膊掩住双眼，抓着那个纺锤形物品的手泛起暗红。
极度明亮的、仿佛要将世界重启的白光绽放开来。
……
“新型信号弹真好用。”W这么想着，略带惋惜地甩甩手，让熔化的残壳流淌到角落。出发前，泺雪让他带上公司最新款制式装备。清单内含三个强力信号弹，其亮度足以穿透深林的夜间浓雾，能避免90%的不慎脱队走失。在炎之触的高温催动下，它只会加倍明亮，对付惧怕光亮的异能效果极佳。只可惜在这里就用掉一个。
W看向这一发“闪光震爆弹”的成果。只见壹65再次被从阴影中震出来，瘫软在地，全身不自然地大幅度抽搐。他这次潜得极深，相应地也“摔”得更狠。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猥琐小个子已经在翻白眼了……W抬脚踢了踢他，俯下身。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反叛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最后那批货，森蚺运去了哪里？”
W重复问题。
“别对我撒谎，我会知道。”
“别对我撒谎。‘灵敏感知’面前没有秘密。”
壹65被踩在脚底，痛声呜咽。
“去死。”猎豹达克尖叫着，“你以为你是人？你永远都不可能变成人！‘晷母’的残渣，奴役者的谎言，永恒的残次品！”
“晷母”，被反抗军打败的，超级生命体的名字。
“养育你，公司早晚自食恶果。”失去眼球和所有手指之前，猎豹达克留下最后的怨毒诅咒。在那之后，他只能哀嚎。
“去死吧。”壹65的抽搐突兀停止。他扬起手臂，一泓幽然惨绿从袖管中滑出，毒蛇般刺向W面门。
W漠然张开手掌，迎向涂毒匕首的锋刃。
暗淡的、铸铁的红色从皮肤下透出，在瞬息之间绽放出明黄的光彩，几乎抵达炽白。率先接触掌心的刃尖如同撞上热刀的黄油，在“噗呲”“噗呲”声中熔化。壹65见势不妙便要收匕，然而W继续前推手掌，壹65不得不松手弃刀，以免手指被烫熟。
炎之触加持下的手掌向前推进、推进，最终握拳，将最后的匕首握把攥进手心。W翻转拳头伸到壹65面前，摊开。匕首已然难觅其影，空余熔化的铁水，顺着指缝滴落在壹65耳畔，在地面留下一滩难看的不规则印痕。
壹65被溅起的点滴烫得嗷嗷叫。“你会……遭报应的……！”他终于没能抻住，大哭出声，“浓雾女士！女士阁下！……母亲大人！”
W被这突如其来的撒泼打滚吵得直皱眉。面对一张鼻涕眼泪糊作一团的丑脸，即使炎之触连毒药都能直接汽化，W还是迟疑了。也太脏了……
咔哒。
咔哒。
无形的幻痛在指尖炸开。W发动炎之触的那只手猛地颤抖，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扶住胳膊。高温不受控制地从手中消散，明亮的色泽复归暗红，又最终回到正常的肤色。
他被从异能发动的状态“赶”出来了。
咔。
哒。
W抬头望向走廊尽头。
幽灵般的零九微微躬身，零三紧随其后。另有容貌极为相似的三姐妹曳动蓬大的裙摆，紧闭双眼、交握双手，退在最后方的阴影中，双唇微张，仿佛在无声吟唱。
被他们所环绕的高大女人，正用深冰般的眼眸盯着走廊上的一片狼籍，长卷发锈红如血色。
“你们最好解释一下。”
她维持着“异能禁绝”，略带讥讽地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