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蛇

晴夜

红蛇静静地站在影子里,远望着悬崖对面,山顶那座灯火不熄的神殿。

夜入后半,四野静寂,圆月高悬。明亮的月光洒落在千刃山中,便如一座银玉之山。

千刃山并不高耸,却极为陡峭。等闲人望去,那崖壁如一柄利刃刺入眼底,几乎不能直视;其名便由此而来。它地处偏远,人烟稀少,却坐落着沉沦教派的大神殿。

无论在哪个国度,沉沦教派都极其有名,这名声却是个坏的。人人谈起沉沦教派,便要蹙眉一番,为着他们那些不依不饶的疯狗行径。当然,沉沦教派自己,是绝不在乎的。

红蛇也从不在乎这些。

她收回目光,向着身后偏了偏头:“何事?”

月下便缓缓走出一个缥缈的白影,曳动着兜帽与裙裾,柔柔应道:“你来寻求死之道路,我总要看着的。”

“何必呢?死从来不是终结。霜蛇,你心里明白的。”

霜蛇便笑了:“红蛇,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今日你便要断绝红蛇在这一重时间中的存在,再说这话,未免太过虚情假意了。”

“你们不阻止我?”

“为什么?”霜蛇反而问她,“一切都是注定,而我们期待着你的创造。不论它带来的是毁灭还是希望,我们都欣然接受。”

红蛇默然许久,轻轻问:“这依然是群蛇之母的意志吗?”

霜蛇并不回答她。她只是笑,声音低哑而温柔。

“去吧,红蛇。去吧。我会在你身后看着的。”


源一

陈锦在高热中沉浮了许久,终于清醒过来。

哥哥陈环很快赶到了她的床边,问她状况,眉宇间蹙着化不开的忧哀。

陈锦看到兄长额头上系的白布条,用喑哑的声音问他:“哥哥,你……?”话到一半便止住了。她猛然想起人事不省前的记忆,回忆起病倒的人除了她,还有母亲。

刚痊愈不久的陈锦挣扎着下了床,终于赶上母亲的葬礼。

……

葬礼结束的当晚,陈锦藏在陈环身后,瑟缩着打量将茅屋塞得满满的陌生人。陈环勉力应对着他们,却未免左支右绌。这些人说,是被父亲派来寻回他们兄妹的。

父亲——一个对陈锦来说分外陌生的词汇。自她有记忆起,她就与母亲和哥哥生活在乡野中的这间小茅草屋里,日子虽然有些紧巴巴的,却一直很安然平静。直到肆虐的瘟疫袭击了这个脆弱的家庭。

陈环不过十六岁,陈锦更只有十三岁,哪里应付得来这些人。他们在母亲下葬的三日后,就被催促着,半是强迫地登上了马车。在领队眉飞色舞的描绘之下,陈锦懵懂地知道,他们要穿过无数座山川,回到父亲的身边。真远啊。有时,陈锦会倚在马车的窗子边,默默注视着那些一成不变的风景。

好景不长。

那夺走了母亲,击垮了陈锦的瘟疫,又悄然袭来。

陈环开始发烧,很快便神志不清,只能整日躺在马车中昏睡。父亲派来的那些仆人,在兄长没得病时,还说得上是热情洋溢;如今却避之不及,生怕疫病传播开来。陈锦只能自己照顾陈环。这也没什么,她得病时,陈环也是这样照顾她的。

是夜,车队宿在荒郊野岭之中,陈锦被巨大的噪音惊醒。她第一时间去探兄长的鼻息,这时才稍稍放下心来。她匆匆披上衣衫走下马车,被空落落的营地惊得呆住。

所剩不多的几个人同她一起呆呆站在空地之中,远望其余人匆忙离开的身影。

那些人陡然醒悟,尖叫道:“财宝!辎重!”跑来跑去四处查看,又被所看到的结果激得坐地大哭。陈锦被撞得倒地,却来不及感到疼痛。

她怔怔地想:他们逃跑了。

……

陈锦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陈环身边的。她摸着哥哥滚烫的脸,和那双紧闭着的与母亲极像的眼睛,不由得鼻子一酸,却只能强忍住泪水。

陈锦小声说:“哥哥,我该怎么办?我好想回家……”转念又想到那家中早已失去母亲温柔的身影,便再也忍不住,呜呜地小声哭了起来。

再抬头时,已然天色渐明。陈锦怔怔看了一会儿那天边的洁白一缕,轻轻拉好帘幕,又在兄长身边沉沉睡去。

……

陈锦是被轻敲车辕的声响惊醒的。她又试过兄长的呼吸,这才小心拉开一道缝隙,怯怯问:“请问?”

来的是领头的管事。他自诩亲近父亲,在人群中拥有话事权。如今手下跑的跑散的散,他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陈锦是有些怕管事的。他常常戴一顶奇形怪状的大帽子,几根装饰品摇摇晃晃,总是出现在陈锦的噩梦中。是以陈锦不敢多看他的脸,只小声问:“叔叔,有什么事吗?”

管事说:“小姐,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了。”他怕瘟疫,在脸上缠了厚厚的纱布,是以说话声瓮瓮的,“为今之计,只能忍痛把少爷安置了,才能稳固人心。”

陈锦打了个冷颤,抱住陈环,惊恐地摇着头:“不!不要丢下哥哥。”

管事谆谆善诱:“小姐,我们不是丢下少爷,是暂且留他在这里。等联系到帮手,我们再来寻回少爷。”

陈锦很想说我不是小孩了,你哄不住我。将病人留在荒郊野外,与死何异。她却不敢,只能不停地哭,不断说着“不可以”。

管事在渐渐失去耐心。

陈锦头皮剧痛,直到望见灰白色的天空,这才发觉自己被揪着头发拖下了马车。

管事在大喊大叫:“把他搬下来,马车带走!”

“别!”陈锦的挣扎可说是微乎其微。管事似乎冷笑了一声,又似乎没有。

陈锦感到天旋地转,微弱的清晨光线竟是如此刺眼,而漆黑的乌木车辕又是这样可怖。人们推搡着不愿上车,最终选出两个人来。他们不情愿地登上马车,将陈环粗鲁地拽到地上,似乎准备再踩上几脚。

陈锦无声地尖叫起来。

“停一下。”

就在千钧一发之时,陌生男人的声音暂且制止了这一片混乱。陈锦迷蒙地循着声音望去,看见空地边缘不知何时出现的一个男人。

那是个毫不起眼的灰扑扑的家伙。他身形并不高大,算得上是短小精悍;皮肤被晒成深色,下巴上冒着青黑的胡茬。

管事警惕地问:“你是谁?”

男人抬起好像没怎么睡醒的眼睛,却无视了管事,在陈环身上瞥了一圈,最终直直地看向陈锦。

他说:“小姑娘,跟我走,做我的徒弟。作为交换,我治好你的哥哥,保证他不会再被这些人伤害。”

“怎么样,交换吗?”

陈锦含着泪水看看男人,又看看地上人事不省的哥哥。

她听到自己说:“好。”

陈锦问:“你是谁?”

男人回答:“我是红蛇。”

他走过来,蹲下身握住陈锦的右手。那只大手干燥而温暖,有着生命的蓬勃力度。

一只红色的小蛇在他的皮肤下面游动,从袖子中钻出。小蛇通过他们相接的手攀上陈锦的手,成为环绕她手腕的一个鲜明纹身。


源二

红蛇给陈环喂了一个白瓷瓶里的药水,然后向管事和他的手下们施以财宝。

“将这小伙子看护好,继续完成你们的任务。若他毫发无损,你们便可以在任意一家天宝阁兑现这张银券。”

没有理会人们贪婪的目光,红蛇丢下银券便要离开。

陈锦意识到该走了。她再次拥抱了兄长,凝视了一会儿他色泽开始好转,却依然在昏睡中的面容,任由离别的思绪飘飞。然后她起身追上红蛇——现在是自己的便宜师父了。

路上,陈锦忍不住小声问:“这样就可以了么?”

红蛇回答她:“那些人本就胆小,如今以利引诱,就更升不起害人之心了。”

“有胆子的已经跑了。”陈锦喃喃道。

红蛇仿佛笑了,是在赞赏她的聪慧。他的嘴唇是浅色的,没什么光泽,却也不至于让人觉得病气。

走出不远,绕过一个小缓坡,陈锦看到一个小帐篷,许多胡乱围着熄灭篝火丢在地上的物品,和这之中极其显眼的一抹红色。

那是一柄鲜红如血的长刀。红蛇把它捡起来系在腰间,然后开始整理东西,让营地显得没有那么杂乱。他收拾得很快,所以陈锦只盯了那刀很短的一段时间,便移开了眼睛。

红蛇新换了一套被褥。他指着小帐篷对陈锦说:“睡会儿吧,你应该很累。”

陈锦低声应了是,然后钻了进去。她本以为会辗转很久,可是很快,她便陷入安眠之中。

……

再次醒来时,陈锦感受到四野的寂静,和一点轻微的火焰哔剥声。她掀开帐篷的门帘,果然看到篝火点燃,一团金红的火焰在黑夜中舞动流淌,将这一片小小的空地染上温暖的颜色。

红蛇躺在不远处。他衔着一根草叶,仰头眺望夜幕中的几点稀疏星子。听到这边的声音,他转头看过来。

陈锦从那双满布尘土与灰烬的眼睛中看到一种深刻的,沾染着某种回忆感情的,沉重又轻盈的凝望。

她于是问:“你在想什么?”

红蛇眨了眨眼睛。他收起那种怀念般的目光,平和地笑了笑:“我想起我被我老师收作徒弟的时候。”接着他感叹道,“这真是种轮回,孩子。”

他把食物和一个小行囊递过来。晚餐是一只烤得酥脆香软的兔子,用风味独特的香料腌制。红蛇说这烤法来自他的家乡。行囊里整齐摆放着几套全新的女孩衣服,一点日用品,还有一个崭新的水囊。红蛇说:“缺什么告诉我,以后去买。”

“你白天把我丢在这里了?”

红蛇看起来有点惊异,然后又觉得好笑:“我留下防护符咒了。”

陈锦开始吃兔子。她一边啃食兔肉,一边含糊地问:“你为什么要收徒弟?”

红蛇又开始看星星:“……母亲的意志告诉我,是时候寻找继承人了。”

……

在后来的旅途上,红蛇花了很长时间来向陈锦解释什么是“母亲”。

“群蛇之母,”红蛇说,“所有‘蛇’都由她而始。”

红蛇随后又向她描绘:太虚飘渺中,共有二十一重时间。每一重时间之初始,蛇便从母亲而来,伴随时间同生;等到这一重时间寂灭,蛇也随之而死。

陈锦总是听得很吃力——她毕竟只有十三岁。但这次她恍然大悟:“你是在向我传教吗?”

红蛇扶了扶额头,笑着叹息:“我在讲述真实的历史。”

他随后补充:“当然,真实总不被大多数人承认。算了,你把它当作教义也可以——‘蛇’的教义,‘群蛇之母’的教义。我们的教义。”

于是红蛇继续授课,开始讲述神明的概念。

“我们所有人都因时间而诞生,自然而然,我们的存在也就局限于这一重时间之中。而所谓神明,便是超脱于二十一重时间之上的存在。这便是区分神明与非神明最重要的一点。

“在每一重时间中也有冠以神明之名的存在。但如果不超越时间,也不过是伪神罢了。”

然后红蛇说,他路过这里,便是因为联合其他蛇共同剿杀一名伪神。

“瘟疫之女野心极大,已经走到了准备超脱这一重时间的程度。”红蛇摇了摇头,“但她却试图通过侵蚀母亲的力量来达成这一目的。母亲当然不会允许。”

红蛇仰起头:“你所经历的这场疫病大潮,便是瘟疫之女垂死时化出的。然后我们散去,开始分头解决这场瘟疫。”

红蛇在看的是灰黄天空中的一股笔直的浓烟。陈锦也看去,问:“那是什么烟?”

红蛇轻轻叹息:“焚烧尸体的烟。”

他随后把几瓶白瓷瓶中的药交给迢迢而来的城主,细细嘱咐散在水源中的方法,最后把药方写在城主递上的帛上。

走出很远后,陈锦低低地问:“凡人在神明眼中,永远是这样微不足道的吗?”

红蛇沉默了很久。

他最后说:“我很抱歉。”

……

陈锦并不是要向红蛇追究些什么。也许一开始是有一点这种想法,但到日后,她深刻了解到红蛇是如何彻底浸于群蛇之母的意志之中,便连这一点委屈与不满也彻底消失了。

也许这个时候,某种思想便在她的心灵深处生根,隐秘发芽。

红蛇对此一清二楚。他却没有多大的反应,只是称赞了她一句:“你从小时候起就有自己的思考角度,这很好。我在你这么大时,只想着整天下河捞鱼玩呢。”

红蛇佩刀,却从不教陈锦用刀。“你得自己做选择。”他这么说。

瘟疫救治初具成效的那一年,红蛇带着陈锦回到他深山中的庭院,在一树春日的山茶花下缓缓磨刀。陈锦在他的指点下从泥土中挖出一小坛珍藏多年的醇酒,回头便望见一朵娇红的山茶花翩然落下,正印在刀身之上。

红蛇接过酒,微笑着拂去那一朵落花。这把刀的刀鞘和刀身都是鲜活的血的颜色。陈锦看向红蛇挽起袖子的手臂,他的两只手腕都是光洁的,没有任何印痕。

陈锦悄悄捏住自己的右手腕。

“为什么你的手腕上没有红蛇纹身?”

红蛇抬起头,微张着嘴巴,一幅你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的样子。几年来,这个表情经常在他脸上出现。然后他看向陈锦的右手,才恍然大悟。

“这印痕放在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等到你继承了红蛇之名,便可以随你心意。”红蛇挠了挠脑袋,“我当时就随随便便放在你手腕上了。”

“你的在哪里?”

红蛇嗯嗯啊啊了一阵,最后顾左右而言他一句“没什么”,又低下头去磨刀。

陈锦不依不饶:“帮我把印痕放到跟你一样的位置。”

红蛇彻底落败,把刀一扔,跑去厨房做饭了。“小孩子!真是的!”庭院里留下他落荒而逃之前的一句大叫。


源三

陈锦在红蛇的小小庭院中度过了一段宁静的时光。她几乎要感受到母亲没有离去之前,三个人一起生活时的那种满足感。山茶花年年开了又落,她一向迟钝,凭着花开花落才没有彻底忘记时间。

有时红蛇会带她下山。往往是哪里传来又一次瘟疫死灰复燃的消息。红蛇说,伪神的死亡是个漫长的过程,群蛇依然在追索之中,等待一个彻底终结瘟疫之女的时刻。

红蛇说,明天又要出发了。于是陈锦欣然收拾行李。

红蛇却没有像以往一样回自己的房间。他在陈锦头上比划了半天,感叹道:“跟我差不多高了啊!真是个高挑的女儿。”

陈锦这时才感受到时间的庄严流逝,如同积蓄多年的水流咆哮着通过拉开的闸门。她平视着红蛇的双眼,恍惚地想:他说的没错。

红蛇还在絮絮叨叨着“我好没有尊严啊”,陈锦不由得打断了他。

她问:“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红蛇看过来,黑灰色的眼睛凝视着陈锦。

他说:“我们陈锦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

陈锦低下头,抚摸着自己的右手腕。

……

他们又走过了很多座山。沿途的村庄患病者逐渐增多,他们在逐渐接近瘟疫的源头。

红蛇说:“这就是那个时刻了。”

陈锦陡然醒悟。她抬头看着这座茂密的古老森林:“瘟疫之女最后的残留……就在这里?”

“是的。”说罢,红蛇又笑了,低头擦拭长刀。

“今天要好好看着。”他的声音轻柔而温暖,“这也是我的时刻了。”

一种怖然的巨大轰鸣在陈锦耳边炸响。她还没待问出口,红蛇便大踏步行走起来,向着林中昂首挺胸而去。

随着密林的深入,窸窸窣窣的声音逐渐响起,从一个增加到两个,三个,再到分辨不出数量的声音……在某一个时刻陈锦醒悟,那是群蛇狂舞,默契同行。红蛇拔出长刀,而前方豁然开朗,天光乍亮。

与红蛇同时走入空地的,有全身笼罩在黑袍之中的黑雾人影,有悬停在树尖之上的巨大墨绿蟒蛇,有尖耳朵的白裙女人……更远处,陈锦已看不清了,因为那一轮大日愈来愈明亮,金色的光芒几近刺眼,她快要睁不开眼睛。

走入林地的人们仿佛在大笑、交谈,互相问好,声音交相融合在一起,在陈锦耳边汇合成玄妙的音律。红蛇的声音淹没在其中,几乎消失不见。陈锦徒然地在光芒之中伸出手,却在此刻明悟:

群蛇汇聚之时,某个至上无垠的意识,便有一律触须降临于此地。

而红蛇不过是其中之一……

“母亲……母亲存在于每一条蛇之中。”陈锦喃喃道,“是这样吗,师父?”

红蛇没有回答她。

金色光芒之中,陈锦隐约看到红蛇一跃而起,其余的蛇也紧随其后。他们仿佛穿越了什么无形的障壁,在腾空之后,身体的形状便发散开来,成为光芒中的数个色块。那些没有具体形状的色彩向着光芒的深处进发,远远地,他们纠缠上太阳轮廓上不知何时出现的白影。

陈锦一时看到无数雪白近乎冷银的蛇的牙齿,一时看到冷酷的愤怒眼睛——那双眼睛是羊的横瞳,一时看到如同血痕的潋滟长刀;更多时候,还是无尽的光芒和隐隐约约的跃动色块。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有一瞬。光芒散去,陈锦重新看到林中空地。太阳光是清幽幽的渺远,再无先前的咄咄逼人。

群蛇缓缓降落。现在他们都是蛇的样子。黑的蛇,白的蛇,墨绿的蛇,深蓝的蛇……但是没有红的蛇。

红蛇在群蛇的中央,被蛇头传递着缓缓落下。陈锦颤抖起来,踉跄着,连滚带爬地过去,抖着手接住师父。

红蛇在流血。鲜红的血从他的嘴角和鼻孔之中流出,从他的身上的不知什么伤口之中涌出,那身十年如一日的,如今只残存一点点碎布的灰布衣裳被浸透成暗沉的墨色。那柄长刀被他抱在怀中,是个不舍的姿势。

而红蛇居然还在微笑。那双布满尘埃的眼睛缓缓点亮,从中放射出怀念往昔的光彩、青春重回的美梦,还有生命燃烧的剧烈光芒。他枕在陈锦的膝头,却仿佛已不在这世间。

陈锦抱住他沾满血液的头颅:“师父……”

红蛇在她耳边说话,声音如同来自水中。

“今日起,你是红蛇……此世的红蛇,这……这一重时间的红蛇……”

“师父……”

那柄长刀变了。它滑动起来,没入男人的皮肤之下。于是陈锦终于醒悟:这刀也是红蛇的一部分。现在它要回归印痕之中,如同——如同师父也要回到群蛇之母的怀中。

“母亲在呼唤我……”

在师父的呢喃之中,陈锦终于第一次见到了红蛇圣痕。它刻印在师父的小腹之上,蛇头向下,蛇身盘结,蛇尾则指向肚脐。怪不得你总是不说,陈锦想。她在剧烈的悲伤之中觉得有点好笑,却流泪更多。她将男人抱得更紧。

男人的呼吸渐渐微弱了,红蛇圣痕却更加鲜活。那条小蛇开始缓缓动作起来,逐渐离开男人的皮肤,成为一条真实存在的小蛇。

“这是母亲的意志……”

男人停止了呼吸。小蛇离开了他,盘绕上陈锦的手腕,与原本就存在于那里的印痕重叠在一起。

那种玄妙的合音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我们于此见证。”

泪眼蒙眬之中,陈锦用余光看到白衣女人款款走来。

她笑着说:“你好,红蛇。传承的仪式结束了,能知道我是谁了吗?”

她是霜蛇。但陈锦没有理会。

陈锦俯下身,亲吻了男人的嘴唇。她用泪痕沾湿安详入睡的男人。


浮生梦一

时光流转,碧水匆匆。自从搬入这座湿热深林里的茅屋之后,陈锦隔一段时间便要走一段路,去看一股经年不变的泉水。

那是一捧小小的幽深泉水,如同深暗森林中的一滴眼泪。某种淡蓝色的荧光植物在此繁衍壮大,如同睫毛般将它层层包裹其间。

她深深地喜爱这处细小的流水,第一眼见到它,便决定在这附近定居。这水被密林外的古老村庄称为“不老泉”,而经过陈锦的多方查证,它大概的确曾在远古沾染了某位神明的一点残缺的神性,蕴含着一定的生命力量;却并没有所谓不老不死的神奇能力。它最大的优点,还是好看。

而在今天,陈锦来到可爱泉水边时,遇到了一点麻烦。

也许不能称之为麻烦。

那些上一秒还在叫嚣着“消灭霸占不老泉的魔女,杀死异神信徒”的家伙,下一秒便被成群红蛇纠缠倒地,发出不成调子的惨叫。对此,陈锦只是无趣地挑挑眉。

成为红蛇之后,她一次群蛇的活动都没有参与过。倒不如说,这些年少有人触群蛇之母的霉头,用不着他们这些打手出马。她也就乐得隐居起来。

只是,好像自己住在这里的消息成了个四处传播的坏名声。

谁霸占你了啊?陈锦盯着那一小汪泉水。我又没给你围围栏挂牌匾。

不过,不老泉真的有用吗?陈锦下意识摸了摸脸颊,她可没几年就要四十岁了。来自群蛇之母和红蛇圣痕的力量真能帮自己保持青春吗?

忧愁的陈锦施了传送法术,将入侵者丢出了森林。然后她在林中起了一座迷魂阵,免得不长眼色的东西再闯进来。

诸事完毕,陈锦怀着某种诡秘的心情,试探着捧起一点泉水,心怀鬼胎地四处看看,悄悄抹了抹脸。

……

数日后,食物储备告急,陈锦决定出门一趟。

离森林最近的城镇名为香叶镇,因从森林中采集制成的多种香料而得名。陈锦掐了个传送兼隐身的法术,从香叶镇的小巷中钻出。看到没有人,她才撤去隐身术,施施然转到了大街上。

只见三五步一家香料店,七八步一家兵器馆,每条街上都有客栈。除了香料制作,香叶镇还时常招待前往森林深处探险的旅行者们。陈锦走了许久,才看到一家成衣店。

“这是精灵织就的锦缎。他们喜素恶艳,这大红可是罕见得很……”任那老板说得天花乱坠,陈锦也只是用新一件灰色衣衫代替了身上旧的灰衣。老板连连叹息:“浪费了啊!”

陈锦偏头看了看铜镜中的自己。披散的黑色长发,一张只能用温婉来形容的、淹没在人群之中的脸。灰色明明很称她,也不知老板在可惜些什么。

思索了一会儿,陈锦觉得不能辜负老板的好意。她额外买了一条红色长绫,一路上都在思考把它改缝成什么。

补充过食物和生活用品,陈锦的心情开始变好。罕见地,她没有用传送法术回去,反而搭了一驾板车。陈锦躺在干草堆里,兴致勃勃地摇晃着脑袋,看了一路景色。

“姑娘,我的村子快到了。”

随着树木由稀疏变得密集,驾板车的淳朴老汉向陈锦示意。陈锦谢过他,塞过去一点银钱。

这个小村子有一家酒馆,贩卖一种蕴含着草叶清香的美酒。陈锦从前慕名而来过几次,此番想起,很是心动。

酒馆里光线有些昏暗,人头攒动,坐席俱满。酒和饭的香气交融在一起,构织出一幅有些温馨的画面。陈锦走到柜台前,对老板说:“来一坛草木酒。”

老板抬起和气的脸庞,瞧着有些歉意:“实在对不住!刚刚卖掉了最后一坛。”

陈锦有些瞠目结舌:“今年的生意很好嘛。”

老板与她闲聊:“也不知为何,今年来这边探索的冒险者特别多。我们按照往年的份额酿酒,便不够了。下次开窖,一定给您留一坛。”

陈锦有些可惜,去看酒单,就要点选一小坛最烈的女儿红。

这时有人在她身后说:“美酒已无,实在可惜。不介意的话,可来与在下共饮。”

陈锦回头,看到一袭白衫。

……

那是个瘦瘦长长的年轻人,圆眼睛笑得弯弯,讨喜的红润嘴唇总是勾起。一柄深棕色剑鞘的短剑放在他手边。“最后一坛草木酒是被我买走的。”他挠了挠束冠的乌发,有些歉意似的,“我们一起喝吧!等下一批要很久。”

陈锦打量他一阵,最终没有抵抗住那坛草木酒的诱惑。“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她轻轻笑了一下,却还是向老板要来那一小坛醇酒,“礼尚往来,这是我最喜欢的酒,我们一起喝。”

她在桌子对面坐下,置好酒盅,浅酌起来。而年轻人看着那坛小小的女儿红,眼睛中流露出一丝惧意:“我不太会喝酒。”他浅浅尝了一口,然后便被呛得咳嗽起来,“你真厉害!”

陈锦低低地笑了一阵,随后托着腮,交替品尝着两坛酒,含着笑意远望大门外的春光。

那年轻人又凑过来:“我叫陆羽。这位……姐姐……你呢?”

陈锦含着一口酒,酒液被口腔捂得温热。她咽下酒液,于是这一团热意就从口中一路滑落到胃的深处。

“我是陈锦。”


山间隐语

“你的圣痕……哦,你的手腕上不再有圣痕了。我猜你把它移到了跟你老师同样的位置。”

“所以,你是何时爱上自己老师的?”

猎猎风中,红蛇看神殿看得累了,干脆坐在山崖边,摇晃着两条腿。但是霜蛇还是站在身后喋喋不休。

红蛇叹气。但她如今的心境是这样的平和,竟然不再因为霜蛇的烦人而生气了。她淡然回答:“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真巧,你的老师也是这样回答我的。”

红蛇说:“他也爱自己的上一任红蛇吗?”不等霜蛇回答,她便自言自语,“我有所预料。”

“哦?”

“毕竟,在‘轮回’的领域里,没有人比群蛇之母走得更远;而对于‘爱’,祂也与其他神明并驾齐驱。”红蛇低声咕哝,“神性的影响会体现在方方面面,我们可是祂的蛇……‘轮回之爱’。啧啧。”

霜蛇闷闷地笑了一阵。

“那么,你今日来到这里,是因为哪一个呢?”

“……”

霜蛇走到她身边,淡然看着悬崖绝壁。狂风刮过,将面纱吹得贴住她的侧脸,勾勒出那对尖尖的耳朵形状。

“那个孩子……有一点精灵血脉。母亲曾经给予信息,他有成为霜蛇的潜质。但是他最后成了你的猎物,我就不再关注了。”

红蛇默然许久。

“精灵血脉啊……怪不得他总是那么瘦,怎么吃也喂不胖。”

“……陆羽。”


浮生梦二

陈锦原本以为,自己与陆羽会是萍水相逢,共分一坛酒的陌生人,此后不会再相见——哪怕陆羽有一张好脸庞,令她有些印象深刻。但她错了。

这一天的清晨,她感受到林中的迷魂阵受到极大的扰动。

陈锦布置迷魂阵的范围并没有笼罩整个森林。她以自己的小茅屋和泉水之间的中心点为圆心,把迷魂阵布置在了森林深处,是能用林深路隐来糊弄的程度;不至于惊吓到普通人。但那扰动的速度过于快了,毫无疑问是有施术者闯入。

陈锦怀着怒气,再一次使用了传送的术法,来到扰动附近;却不由得怔了一怔。

只见一道白影从林间闪过,在奔逃的余裕挥剑,向追兵们发出精巧而致命的攻击;只是那些黑灰衣服的杀手显然更为老练。

陆羽停在空地边缘时,白色衣衫上已然血迹斑斑。他看过来,面孔担忧:“陈锦!”他是因为陈锦而停下的。

陈锦正发呆时,杀手们已然出手。铭刻着残酷符文的乌黑铁刺激射而来,誓要连同莫名出现的陈锦一同杀死。

电光石火之间,白影一闪,挡在陈锦面前。

随着“唔”的闷哼一声,陆羽瘫软在她的怀里,呼吸微弱,轻飘飘的。

陈锦的指尖又沾上粘稠温热的血。而不远处,那些杀手们聚在一起,又要操控铁锥悬浮而起。

陈锦猛然抬头,张开右手五指。

来自群蛇之母的神力倾泻而出,在空地之中化为鲜红的群蛇,飞速游动。那些黑衣人惊了一惊:“你是红蛇!”随后便被群蛇的攻击逼得连连败退。蛇以尖牙噬咬,注射神性的剧毒;蛇以缠绕配合,绞杀敌人。铁锥的攻击几乎拿蛇没有办法:神力是这世间最霸道的力量。

“这与你无关!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这群黑衣人在怒吼,然而无济于事。陈锦心情很坏地把黑衣人的尸体用湮灭的术法处理掉,便带着陆羽回小茅屋了。

她又加固了迷魂阵。

……

为了给陆羽包扎伤口,陈锦不得不剥掉他的衣服,告一声“多有得罪”。他很高,却实在是瘦,再小几岁是要担心患气胸的程度。坦露出来的胸膛很白,没什么肉,肋骨根根分明。陆羽身上伤口很多,最致命的是肋下的那个洞。陈锦拥有的伤药并不多,甚至不得不取一点不老泉的泉水,才把他的命吊住。

陆羽第二日清醒了一阵。

他甫一见到守在床边的陈锦,便断断续续开始说活。

“我一见到姐姐……我看到你的眼睛……我鼓了好久的勇气,才敢开口跟你说话。”他脸烧得通红,眼神却平和而又满足,“我给你添麻烦了……但是能再见你一次,我好开心。”

陈锦不知该说什么,陆羽却又昏睡过去。

……

七日之后,陆羽的情况已经稳定了。

陈锦:“解释一下是什么情况吧。”

陆羽躺在被褥里,发出细若蚊蝇的“嗯”。自那天以为自己快死了便诉说钟情的心绪之后,他便眼神躲闪起来,总是把脸埋进枕头里。

陈锦:“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给我端正一下态度。”

陆羽:“……好的!”缓缓坐正。

“我其实……我曾经是见雪门的弟子。”陆羽敛眉垂眸,“见雪门一向对叛出门庭的弟子十分残忍。我一路逃跑,本以为能够甩掉他们。唉……”

正好锅开了,陈锦把汤饭端过来:“等伤好了,你去哪里?”

陆羽接过饭碗,神情怔怔:“我不知道。”

……

下雨了。陈锦被连绵不绝的雨声所扰,悠悠转醒,捶着腰从几张板凳拼凑的床上坐起。雨声中,“嘀嗒,嘀嗒”的声音太过明显了。

“屋顶漏了。”陆羽有些尴尬地看过来。

他气色好些了,自己下了床;这时正端着陈锦随手放在屋角的小水缸,准备摆去漏雨的地方。

陈锦看向他裸着的白花花的上身。

“……”陆羽悄悄转过身。

陈锦回过神来,沉吟:“你那件衣服破破烂烂的,倒确实不能穿了。”有些歉意道,“下次出门给你买几件。”

陈锦找出一件自己的外衫给陆羽凑合着。那件灰衣在陆羽身上披着,短短小小的,有些滑稽。勉强穿戴好,陆羽却还是不忘正事,偷偷瞥那个小水缸。

陈锦一下子觉得好笑,怀着愉悦的心情把小水缸搬到了破洞下面:“就这么在意这破房子?这回放心了吧。”

陆羽又默默转回头去,半晌才轻轻应一声。

……

雨又下了几日。室内外皆是一片潮湿而濡热的水雾气息,而陈锦在把屋子里所有的水缸都接满后,不得不施了一个术法,暂时在空洞那里挡上一层屏障。

“这边的天气就是这样。”陈锦卷好袖子搅拌着粥饭,“冬天没有几天,一年到头的热。春天刚开始一点儿,然后就要下雨,接下来就是夏天了。”她不经意间抬起眼睛,正看到手捧碗筷的陆羽正盯着她裸露的臂膀,两眼发直。

陈锦:“……”

陆羽回过神:“……啊!”然后开始吞吞吐吐起来,“我……我挺喜欢这样的。”很快却又镇定了,还露出一个微笑,“我特别怕冷。”

他说:“我想留在这儿。”

陈锦垂下眼睛,看到咕嘟咕嘟的泡泡。白米和赤豆熬煮出浓稠顺滑的粥,按照她的喜好不加糖。那热度和浓香涌到鼻端,沁出一种温暖舒心的氛围。

如今每一天都在做的饭菜,每一道都是老师手把手教的。这一刻陈锦却突然发觉,自己其实不懂他。但现在,好像又有些懂了。

陈锦说:“在你想好去哪里之前,可以一直住在这儿。”

……

雨停的那天,陈锦在补屋顶和出门逛街之间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懒惰和好奇战胜了勤奋,决定先去一趟香叶镇。更何况——

“我总得买点儿补屋顶的材料吧。”

在陆羽控诉的眼神中,陈锦心虚地移开了眼睛。

“我觉得那个洞肯定是你一直拖着,才破成这样的。”陆羽指出,“但家里确实没有材料,我就姑且信你了。”

陈锦无来由地有些哄骗小朋友的内疚。但管他呢,还是逛街好玩。

“要把修屋顶的材料带回来哦。”

陈锦有些讶异:“你不去吗?”

“我不去了。”陆羽这时正倚在门框上。清晨的露珠打湿短了一截的衣袖,而晨光灿烂,笼罩在他们周身,轮廓与边界似乎都模糊了。陆羽的头发显得毛茸茸的。

“见雪门应当还在找我,我应该尽量减少露面次数。”他不好意思地笑,“只是草木酒太好喝了,所以那次没有忍住。不过——我也不后悔就是了。”

陈锦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我中午回来。”

“好的。”陆羽轻声说,“我做好饭。”

……

陈锦在城里看到好几个新鲜玩意儿,只是一想到家里有人在等,便又忍住了。她花时间最久的还是那家成衣店。她在男衫之间犹豫许久,还是取了两件白的;不知道陆羽还喜欢什么颜色,下次得记得问问。老板又一直在她耳边卖命推销,许是知道她耳根子软。但陈锦也并不在乎,不过是多拿一匹锦缎罢了。

用来做什么呢?给陆羽缝一床新被子?

思考买多的东西的用处,对陈锦来说是种难得的乐趣。她就这么思索着,心不在焉地回到小茅屋。

室内已经氤氲着饭菜的香气,但是静静的,没有什么声音。刺目的光线经由层层稻草的过滤,已褪为道道温和的淡金色光影。陈锦把东西堆在门口,缓步向前,似是心有所感,她来到卧室。

“陆羽?”

陆羽在这里。

一泓金辉洒落在他的腰窝之中。而他——他全身赤裸,伏卧在床上,小腿翘在空中轻轻摇摆。陆羽应声了,心不在焉地,盖因他正全神贯注地对付着一条——一条红色绸缎。红绫绕过他纤细的脖颈,缠绕住瘦削的肩膀和双腕,而陆羽正在埋头打结。

“你回来得早了些。不过也正好。”他在用一种轻快却又平静的声音说话,手上细致地打好最后一个结。

“你从哪里找出来这个?”她明明把这根冲动购物的产物塞在了自己也找不到的地方,“——算了,”她就要转身,“你把衣服穿好。”

“别。”陆羽拉住她。这动作对捆着的手腕来说有些艰难,但他还是做到了。陆羽的手是凉而滑的。他把红绫的交到陈锦手中。

“看看我。”

陈锦低下头,第一次作为女人来看面前的男人。他趴在床边,微微扬起头,露出一个静谧的微笑。陆羽引导着陈锦抚摸过自己的脸,侧头用唇瓣含住她的手指。他的脊背是光滑的,零散着几颗小痣,肌肉和骨骼在随着他轻微的动作活动。

陈锦一只手握着红绫,另一只手的指尖被湿热的口腔包裹,这辈子都没有这么不知所措过。她回过神,下意识猛然抽回手指。

陆羽的眼神肉眼可见地黯淡下来。但他还是牢牢地抓着陈锦的手:“为什么不行?”

陈锦本能回答:“我是红蛇。”

“那就当我是兔子、田鼠,”陆羽说,“自愿奉献的燔祭。我从此信奉群蛇之母。”

“群蛇之母不需要信徒。”陈锦移开眼睛。

“那我信奉你。”

陈锦深深地吸气。陆羽的两瓣屁股太晃眼了,令人难以集中精神,这让她有些焦躁。

“如果我说,我爱着自己的老师呢?”

陈锦看到陆羽发颤的睫毛。那双乌黑的晶莹眼睛里透出一种平静却凄楚的目光。他垂下眼睛,重又探出头颅,含住陈锦的手指。

陆羽的声音含糊不清:“没关系。请让我在未来陪伴你。”

……

陆羽是娴熟的。他用柔软的舌头取悦陈锦,挑起她沉寂的情动;躺在床上时,他受缚的双手举过头顶,明明白白的一幅单薄形状;却能用腰臀的顶动让陈锦去往极乐。

陈锦解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结与扣。“你似乎很惊讶,”她低头看了一眼陆羽的眼睛,“你们是这样看待群蛇的?”

“不应该是这样吗?强者掌握一切。这世间万事皆如此;也不单单是你们。”陆羽摊开手掌休息一阵,然后轻轻扶在陈锦腰侧。

“哦,”陈锦干巴巴地说,“可惜我是个传统的人。抱歉让你失望了。”

陆羽似乎笑了,眯起了那双湿润而温和的眼睛。他支起身子,带出陈锦的一连串抱怨;然后他吻上陈锦的嘴唇。

修屋顶的计划终究还是推迟了数日。


浮生梦三

那段日子在陈锦的记忆与梦境里,是清澈而浅淡的,如同回忆长河中一汪波光粼粼的小水洼。陆羽的一举一动就映在水面之上,轮廓边缘是毛茸茸的,精致、脆弱、闪亮。

陈锦还记得第一次向他提起自己老师的时候。那是一个闷热的、繁星闪烁的夜晚,他们饿了,只穿纨裤去下打卤面。

那气氛太过和睦了。于是陈锦在搅打蛋花时,自然而然地说出了口。

“这道菜也是老师教我的。”

昏黄的烛盏灯火中,陆羽歪头看了过来。初识时陈锦觉得他应当是个欢乐的人,然而相处的时日愈久,那双眼睛愈发放出平和的光来。

陆羽说:“你说你爱着你的老师。”

陈锦微不可查地点点头。然后陆羽把刚调好的凉拌黄瓜喂到她嘴边,于是陈锦忘记了接下来想说的话。

再找到机会,是在第二天的上午。那时陆羽因为坏掉第三次的屋顶生了一小会儿闷气,然后坚决拒绝陈锦再一次懒洋洋去修补的行动,自己撸起袖子爬上了那块陈锦一直糊弄着的屋顶。

“你但凡认真补一回,也不至于天天来修。”陆羽举着一束稻草向陈锦晃了晃。

陈锦说:“老师没有教过我。”

她听到陆羽很大声地叹气,似乎在轻声咕哝“饶过我”。未免陆羽再想出办法拐走话题,陈锦继续说了下去。

“老师像是父亲。我爱他,但是……他也是我的父亲。”陈锦不知该如何形容,徒劳地划动着手指,“如父的感情最为深刻,所以它是一根延续的脉络,活着的根系,从过去通往未来;而爱,”她顿了顿,“存在,却也截断在过去,在——在他死去的那一刻。就像是一枚勋章,在名为‘纪念’的匣子中留存。”

当晚,陈锦躺在陆羽怀里,找到补完话语最后一部分的机会。

一片黑暗中,她盯着屋顶曾经有洞的那一块。陆羽的手艺出乎意料地好,那洞填补完美。

陈锦用气声吐息。

“那不影响我爱你。”

……

有时陈锦会感到时间无可挽回地错乱。某些瞬间就像封存在琥珀中,当她身处其中时,那几乎是永恒;而当她离开那些瞬间,它们便又突兀地笼罩上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几乎难以辨认。这种算不上是病症的后遗症来自她幼年时的那场高烧,时不时地发生,就像人类与感冒。这种颠倒紊乱般的体验在她与陆羽的相处中到达顶峰,有时她会感觉,他们两个在那座小茅屋中悠然度过了一整重时间的诞生与寂灭。

陈锦后来偶尔试图回忆那段在记忆中所占位置过于冗长的时光。然而即使是她心底想要珍惜这段记忆,却也无可避免地因为那病症而模糊不清,灰翳般无情,令人没有脾气。

但她还记得记忆琥珀彻底成型的时刻;也即是,结束的时刻。

那是个日光恒久不变的下午。陈锦从午憩中转醒,意识到身边的人在流泪。陆羽侧身卧在那里,大滴大滴的泪珠流淌过他秀雅的脸庞,最终隐没入床单之中。

陈锦呢喃着问:“怎么了?”然后才察觉到腹间的隐痛。

她低下头,看到一柄熟悉的短剑。

那是陆羽的短剑;而今它仿佛从尘烬中活了过来,展现出真正的形态。条条闪烁的银灰色线条勾勒在剑身之上,缓缓脉动,纠缠着生长,进入陈锦的身体。

陈锦熟悉那种气息——神性的气息。这是来自某位神明的力量,而它此时在掠夺陈锦身上的神力,绞动着杀死她。来自陆羽剑上的神性气息。

有那么一瞬,陈锦想支起身体,但是失败了。她轻轻抬起手,却又颓然放下。她的视线模糊了。陆羽的嘴巴在张合着,似乎在说什么;但陈锦好累,无力去分辨他的话语。她进入深沉的睡梦之中。

……

陈锦再次醒来时,争先恐后涌来的是全身上下的酸痛和疲惫。她踉跄着起身,坐在业已残破蒙尘的茅屋中发了一会儿懵,这才缓缓清醒过来。

她想起睡去前的事情。

一时之间,被欺骗的愤怒与无力笼罩了她的脑海,最终又归为某种怠惰般的无奈。

真无趣。她想。

陈锦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惫懒过。她在茅屋中足足呆了五日,才有心气起身,到森林中转了一圈。

看过林木的成长,她模糊判断已过数年。来到不老泉时,她方才得知了陆羽的目标。

那泉水中,曾经存在的一点神性已被掠夺一空。清澈的泉水业已化为一滩脏污泥水,杂草和蝇虫缠绕其间。

也许陈锦该觉得仇恨,痛苦;但她只在刚苏醒时经历了短短的一瞬,然后便再无知觉。想来也是,她在最热烈情动的年纪,也未曾因师父的死亡而有多么仇恨瘟疫之女和其他的蛇;而今便更不可能了。

真相似乎明晰了:陆羽接近她,假意爱她,事实上是某位觊觎群蛇之母力量的神明的信徒,并用那位神明赐下的神刃杀害她。只是陈锦身为红蛇,几乎算是群蛇之母的一部分,在她找到继承人并移交职责之前,她永远不会死去。

粗略判断,这位未知的神明——不,应当是伪神——应当是处于生命与活力的领域之中,且正处于晋升的关键阶段,这才连不老泉的一点微薄力量也没有放过。

大体理清这些后,陈锦再次感到深重的疲累。陆羽留下的伤势刚刚痊愈,她还处于虚弱期。只是她再不想看到那座小茅屋了。她找了附近的一个山洞,粗略造了个石台,就再次陷入沉眠之中。

……

陈锦是被喧嚷的声音唤醒的。一如既往,她陷于初醒的懵懂之中。因此等到一队身着沉重兵甲的士兵举着火把冲入山洞时,她还坐在石台的边沿,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然后身着华丽铠甲的人影带着侍卫进来,一路走到陈锦面前。

陈锦抬起头。男人摘下铁面。

陈锦看到一张激动到狂喜的面容,颤抖的嘴唇紧紧抿着,泪水顺着他的下颌流下,砸在陈锦的眼角。而那——而那双眼的形状,眉峰的走向,鼻梁的弧度,嘴角的弯曲……竟是这样的熟悉。她想到童年,想到消失在遥远过去的母亲,然后她知道了这是谁。

“哥哥?”陈锦喃喃。

陈环痛哭着将她拥入怀中。“阿锦,阿锦。”他不停地重复着,为了离别多年,终于寻回的妹妹。“阿锦。”


浮生梦四

陈环的故事。

“好看吗,阿锦?”

陈锦盯着陈环举在手中的衣裙。“好看。”她只能说。

那件裙子确实是好看的。淡粉的衣衫绣了栩栩如生的花卉和游鱼,精致到第一眼看到,想到的不是它的美,而是该有多少绣娘为了这一件衣裙花费了怎样的心血。

陈环鼓励道:“那就穿穿看吧。”

“这……”陈锦有些犹豫。

还未等陈锦想出推辞的话,陈环便恍然大悟一般拍了拍手。“也是,瞧我这脑子。我总以为你还是十几岁呢。”他在不好意思地笑,“想必早已不喜欢粉色了。”

那件衣衫从他漠然张开的手掌间滑落,然后被毫不犹豫的黑靴踏过。陈环兴冲冲地跑到桌案前,又举起一件:“这个颜色呢?怎么样?”

陈锦看看地上皱在一起的可怜粉衫,又看看陈环新拿在手中的华美衣衫。然后她快走几步,胡乱从陈环手中抢了下来:“喜欢,都喜欢。”面对着陈环炯炯有神的双眼,陈锦绞尽脑汁想了个理由,“这件……这件跟你穿的颜色一样。我很喜欢。”

“啊,你小时候总是要穿跟我一样的……”

陈锦应着,无奈地想:陈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败家了?

……

陈环的故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却也配得上一句波澜壮阔。

那是与陈锦完全相反的另一段人生。

“其实我是清醒的。”

陈环用这样一句话开始了他的故事。

患上疫病的陈环症状与陈锦不同。他能清楚地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事,却无法动一动哪怕一根手指。陈锦伏在他身上哭泣,他清醒着;父亲的管事和他的手下们要丢弃他时,他清醒着;那个自称红蛇的男人突然出现,带走了妹妹,他也是清醒的。

清醒地知晓一切;清醒地愤怒,清醒地无力着。

服下药物后,陈环终于能够摆脱这种痛苦的清醒,陷入深沉的睡梦。等他再次醒来,已经来到了父亲的身边。

原来,当年父亲抛妻弃子,加入到诸国的战乱之中。曾经他是一介小兵;而今他已然成为某个国家的异姓王。他夺取了九十位美姬优妾,三百间华丽宫殿;却无法生出哪怕一个孩子。是一位方士为他占卜:“这是邻国施下的诅咒;您有报业未还。”然后他才想起,自己曾有一位妻子,一双儿女。

那个害兄妹别离的管事是父亲宫里的宦官。陈环仇恨他,然而用不到他亲手报仇了。父亲听说管事弄丢了女儿,便大发雷霆,让八条恶犬追逐并分食了他。陈锦去往了群蛇之母的所在,父亲再也不能归还报业,那诅咒永无解除之日。

父亲只能着手培养唯一的后代。而陈环也相当完美地报答了他。二十四岁时,陈环拉拢到所有父亲的属下,亲手斩杀了多疑暴虐、离心离德的君王。

陈环拆美殿,散宫娥,逐佞宦。他成为这片土地上最好的皇帝,在此后的几十年间挥剑所向,即为领土。

每一次午夜梦回,陈锦为了救他献出自己的表情和声音,都深切地刻印在最深的梦中。

他拼命地搜寻神明的知识,又弄清楚当年带走陈锦的是谁,她又可能会成为什么。

所以他要不停地征战,因为他始终坚信,自己的妹妹依然还活着;或许已成为某位神明的一部分,但肯定存在于这世上的某个角落。只要他让领土不断地扩大、扩大,终有一天便会将陈锦也包含在内,然后他就可以找到她。他们便能再次相遇。

……

“我给你建了房子。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画在泥地里的图纸吗?”

侍卫提灯,无声地走在前后,门廊间落下片片灯火的光影,花叶在其中款款摇曳。今夜无月,陈环的宫殿漆黑如鬼的眼眸。陈锦无端有些怕,快走几步,默默跟在陈环身后。

“我花了很长时间去回忆,去完善。”陈环的声音里有种漫不经心的雀跃,“然后用十年的时间来建造。你该拥有最好的。”

拐过一个弯,天地大亮。

陈锦抬起头。

一座壮美的宫楼矗立在前方,缦纱在廊柱间缓缓飘荡,扬起淡雅的香气。术法制造的明亮灯火点亮了它的每一个角落,映照出成群宫女垂手侍立的剪影。

陈锦提着衣摆,站在宫楼之前,感受到飘然而过的微风。

她的心中升起一缕淡薄如烟的思绪。

这座宫殿……比起兄长嘴里当年的父亲,又相差多少呢?

……

是夜,像小时候一样,陈环哄她入睡。宽大房间中的灯烛大都熄灭,只留下床头一盏小小油灯,照亮陈环趴在床前柔和的侧脸。

陈锦也侧过身,久久地注视着自己的哥哥。那张脸看起来不过二三十岁,与她一般停滞了时光。但陈锦有群蛇之母的神力,陈环什么也没有。

陈环说:“夜深了,快睡。”

“后来发生了什么?你又是怎么找到我的?为什么……为什么你也不会老?继续讲下去吧,哥哥。”

陈环沉默了一会儿,轻声答应了。“我可以继续讲给你听。作为交换,你要乖乖睡觉。”

于是陈锦平躺下来。陈环给她掖好被角。

……

如陈锦所料,陈环接下来的故事与神明的力量紧紧纠缠在一起。

大约十五年前,陈环第一次晕厥过去。在太医的医治之下,他恢复了,但也被迫听了一堆“损耗过度”“旧伤复发”的名词。他生平第一次担忧起自己的大限,但在乎的不是自己能活多久,而是坚持不到再与陈锦相见。

于是他搜罗生命领域的秘药,吃下迢迢而来的精灵果实,到最后,甚至在缜密的筹谋之下扼杀了数个初生的弱小神明,掠夺了祂们的本源力量。

“我原本做好了这一世不能达成心愿的准备,”陈环轻轻地笑,“甚至搜寻到了一个转移灵魂的秘术,准备好了新的躯体。既然群蛇之母的蛇不会死,那么我一世一世,一世一世地寻找下去……总能找到你。但好在那些神明作出了贡献,是以这个恶心的计划销毁了。”

不知不觉间,陈锦睡去,又随着第二天清晨的阳光缓缓苏醒。在早餐时间,她见到了陈环,以及他的六个儿子。那些孩子大的不过十多岁,是他们两个当年的年纪;最小的则只有六岁。

在脆生生的“姑姑”“姑妈”的呼唤中,陈锦紧紧捏住了筷子。

所谓的“躯体”……但陈锦不敢,也不愿问出口。

……

陈锦的封王大典筹备完全,相当隆重地举行了。她穿了暗红色礼服,由陈环亲手为她戴上亲王的冠冕。有人说:“这比陛下的登基大典还隆重。”但当陈锦转过头去寻找时,却无法在山海般的人潮中找到那个说话的人。

摊开手,陈锦接住连绵不绝落下的花瓣。在随后举办的筵席上,她坐在陈环身边,听他讲是如何找到自己的。

“我遇见了墨蛇。”

在继承仪式之后,陈锦从不曾联系过任何一位蛇。而在陈环的描述中,墨蛇像是个不太靠谱的药贩子,误打误撞栽在了陈环手中,被迫欠了他一个人情。

在陈环的威逼利诱之下,墨蛇哭丧着脸举行了向群蛇之母祈祷的仪式,获知了陈锦的所在,以及她的经历和当下状态。然后陈环又花费了数年时间,将领土扩展到陈锦的所在之地,最终在山洞中找到了她。

“说到这个,”陈环说,“我还有一份礼物。”

宴会结束后,陈锦跟在陈环身后,回到那座华丽的宫殿之中。她忙着脱下碍事的冠冕和沉重的外袍,而就在陈环命宫女给她揉捏肩膀的时候,一队侍卫走了进来,押送着一个囚犯。

陈锦怔了一怔。

那是陆羽。

他更瘦了,双颊几乎凹陷下去,整个人是摇摇欲坠的苍白。那个惯常的笑容依然粘贴在他的脸上,却不再有欢乐或安静的意味了,取而代之的是种沉寂的恍惚。

陈环走过去,抓住他的右手:“他就是用这只手刺你的,是不是?”

陈锦也抓住那只手。那是只饱受磨难的手。五根手指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缝线伤疤,显然被折断过不止一次,也不可能再用剑了。在他的手心上,是个烙铁烫过的疤痕,陈锦在家畜身上见过,是牧人常用的标志。

陈环说:“杀死并吞掉那个神明之后,我本来该叫他生不如死。但我觉得你也许会想亲自处理他,就大体留了个完整的。”他低低地笑,“可能弄坏了一点,就原谅哥哥吧,我实在忍不住。一想到他曾经杀了你——”陈环的手指又收紧了,陆羽的手腕开始咔咔作响,“他死一万次都不够。”

陈环走后,陈锦惫懒地揉着太阳穴。她想命运对她真是既慈悲又残酷啊。原本以为不复再相见的兄长失而复得,有了令人不安的变化却又依然爱她;她爱上的男人背叛她辜负她,如今却任由她处置。

她久久地望着庭院里的一株梨树。花朵缓缓飘落,铺成洁白的地面。也许她真的成为兄长心中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深深伤口了;时光冲刷着陈环这块千疮百孔的石头,留下无尽的执念与痛苦。


浮生梦五

陆羽的故事。

陈锦再与陆羽说上话,是在三日后了。她还没想好以怎样的方式与他见面,想的多了便几乎忘在脑后;等到一个宫女奔来,怯怯地小声问她:“陛下送来的那个男人只剩一口气了。”她才猛然记起这回事。

这是她的疏忽。她本以为会有人照顾他……谁知没有她的安排,无人敢给陆羽送饭。

陈锦站在帷幕后,看宫女们给陆羽喂水喂饭。他生得好看,那些女孩没有不情愿的。只是陆羽半阖着眼睛,缓过一口气来后便再也不肯张嘴。温水顺着唇缝流下,在锁骨上积了浅浅的一捧。

陈锦叹了口气,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她走出来,对侍女们说:“你们去休息吧。”便走过去,坐在了床边。

陈锦用帕子抹去那些水迹。然后她端起瓷碗,舀了一勺,细声细语:“虽然是别人做的,还是吃些吧。时间太紧,我没来得及下厨。晚上再煮粥给你吃。”

陆羽盯着她。那张脸上又布满了水痕。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怪异的嘶哑声音;承受过经年日久的悲苦,才能发出这样的恸哭。但他终于不再拒绝进食了。

但陆羽的身体也就只能恢复到这个程度了。陈锦亲自做了检查:他的那个神明显然缺少慈悲的感情,神力进入信徒的方式是这样的粗鲁;不过,陈环抽取神力的方式显然更加暴力。这一进一出,给这具身体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他从房间中走到庭院里,都要喘息一阵。渐渐地,他也不愿再出门了。

陈锦于是开始催着他出门晒太阳。一开始陈锦没有亲自看着;于是他总能绕过宫女的追捕,悄悄出现在暗处的床褥里。后来陈锦没办法,于是开始亲自看守。她在花树下翻画本,找人来表演乐器;陆羽便不再有溜走的机会了。

后来到了节日。陈锦生平没有庆祝过几回节庆,心中难免好奇;但又想到陆羽的身体,便唤人在宫殿中扎花灯了。

夜晚,她嘱咐宫女多给陆羽穿件衣服,然后兴致勃勃地带着一队人看花灯。

陈环找的匠人手艺极好,那些凝眉的仕女,挥戟的侠客,还有一只大凤凰,个个栩栩如生,灯烛在红的蓝的嫩绿色的纱绸后透出温暖的光影,把院落点亮得让人醺醺然起来。更别说陈锦久违地开始喝酒了,一壶接着一壶。陈环的珍藏让人无法拒绝。

远远地,有人开始放烟火。醉醺醺的陈锦凝望了一会儿,兀地叹息一声。她看到身侧陆羽不动的身影,忍不住拉过那只右手来轻轻摩挲,在重影的视线中看了一阵。

她不知是谁在说话:“这值得吗?”原来是她在喃喃自语,“如此的痛。”

她断片了一小会儿,因此没有听到陆羽的回答。等再清醒过来,她已不知如何回到了陆羽的房间中,把陆羽牢牢圈在怀里,而他在缓慢而轻地舔舐着她的侧颈。陈锦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陆羽应该很疼。

陈锦坐起身来,先趴在床边缓了一会儿,把这阵恶心忍过去。她咕哝着:“我喝醉了,抱歉逼迫你。”

陆羽又攀附上来。这身体清晰分明的骨头硌着她,陈锦却无端地觉得他比自己更像一条蛇。

陈锦叹气:“你身体不行。”她站起来运转神力,把醉意逼出,就要坚决而温和地给陆羽掖好被角。

然后她看到陆羽的神情。那是个太过让人恻隐的表情,……被陈环带到她面前时,他都没有这样难过。

陈锦又开始叹气。她说:“好吧,用手来一次吧。”然后她重新躺下,宽和地看着陆羽靠过来,将手指伸向她的下身。

但也许是吹了夜风,也许是心情大起大落;那夜之后,陆羽的身体又开始衰弱。从此开始,太医和他们的药材成了陈锦这里的常客;而陈锦也开始手忙脚乱地研究进补的食谱。

陈环却还要来捣乱。他听说陈锦日日下厨后,专门丢下政事跑来大闹了一场。

“我搞不懂,正常人抓到仇人之后不是应该往死里折腾吗?你怎么回事!”

陈锦干巴巴道:“我没有那种兴趣。”这话她好像很久之前说过一次。

“你对他客气点也就罢了,天天亲自做饭又是什么情况!”

陈锦又开始揉脑壳:“我又没事做,当散心了。”

陈环却倏地安静了,他开始细细打量陈锦。他的眼睛中放出一种明悟般的光来,陈锦几乎觉得自己被看透。“原来如此,”他最终说,“你不在乎了,是不是?”

“……”陈锦挣扎了一下,“你说的是什么?……不过,爱也好恨也罢——”她本想说不会为此折磨任何人。

“对你来说都不重要……至少不太重要了。”陈环的嘴角浮现出一个浅淡的笑意,“……原来如此。没有人跟你说过吗,阿锦?”他叹息,“你越来越接近……神明了。”

陈锦有些发愣。是这样吗?

所以说蛇最终真的会成为群蛇之母的一部分吗?

陈环又在说了:“那我倒是可以理解了。我从前见父亲的宫人养小猫,初时总要顿顿亲手切出肉糜,与肉汤搅拌在一起,再一勺一勺喂进去的。”他笑着摇了摇头,“倒是我多虑,以为你旧情难忘。罢了,养宠物也算件放松心情的好事。”

陈环最后的话是低沉的。

“我一直明白……没有人会一成不变。但人的劣根性就是这样,我是那样怀念我们与母亲一起生活的日子……就总也不切实际地期盼着,阿锦你还是我十几岁的小妹妹。

“终究还是,无人能回到过去啊。”

陈环走了。门打开又关闭,陈锦看到外间里陆羽端坐的背影。

当晚,陈锦按惯例去给陆羽送饭。

陆羽扬起头来,给她一个沉静的微笑。

“我早该知道,谁也不能追上神明的脚步。”

陈锦叹气——她没想到有朝一日她要连着叹这么多天的气:“你也要来吗?”

陆羽却并不理会,开始娓娓而述。

……

“有关于陆羽,是没有趣味的。”他这么评价自己。

陆羽生于见雪门的底层,生来就是神明“根君”的信徒——也没有别的可以选择。甫一出生,他便被挑选出来,送去进行了严苛而可怕的训练。父母爱他,却也无法拯救他,他们自己也在做着终年不见天日的苦役。弟弟妹妹们也是如此。倘若他能撑过训练,便可以用份例贴补做苦役的一家人。

他就这样长大,成长为神明手中一件完美的器物和工具。他可以扮演任何身份,欺骗任何人。

原本他该这样下去,为神明奉献出一切的。

直到他被派去执行几乎不可能的任务:欺骗群蛇之母的眷属,为根君夺取一部分生命和轮回领域的权柄。

神明是无情的,信徒是残忍的。因为这样的认知,陆羽做好了因为这个任务而死去,或者更糟糕的后果的心理准备。

但红蛇是不同的。

那个出现在正午时分的女人有一张淡薄的面容,身躯却是这样的柔软,笑容又是这样的……温柔。

他得到即使从父母那里也不曾得到过的,深切的爱与关怀。

那就像是一场深切的梦。他甚至想对陈锦说:“请把迷魂阵不断固定下去,就这样锁住我吧。”

但是梦总会醒。

根君的祭司在梦里向他展示了四根尾指,来自他的家人们。这是明明任务顺利,却不断拖延的下场。

在两根尾指都出现过,第一根无名指展示出来之后,陆羽终于崩溃。他痛苦地完成了任务,向根君献上了祂想要的东西。不出意料,回到见雪门后,他被无限期投入牢狱,接受神力的冲洗,因为他在任务中表现出的不顺从。

等再出来,已是物是人非。陈环攻打见雪门时,他才有机会逃出监狱,却也同时得知了家人已经在苦役中死去的消息。

然后是陈环的牢狱,新一轮的折磨。

他没想到还能再见到陈锦;更没想到还能被她温柔以待。

只是相处越久,他便越发醒悟:当年是一场美梦不假;可既然决定醒来,那样的好梦便不会再有了。

……

“我想说……对不起。伤害你。”

“别这么说。我也有错,我什么都没发觉。”

“你永远不会原谅我了吧?”

陈锦顿了一顿,继续将粥点喂到他嘴边。

“我没恨过你。”

陆羽静静地看着她:“我们再也不能像当年一样了,对不对?”

陈锦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出声。她还能说什么呢?看到你,就会想起被背叛时的痛苦?她只想到:我依然爱你,只是这爱经历过背叛,再不可能如最初那般纯澈。因此她没有说。

陆羽却仿佛明白了。他的面容上和眼眸中一下子失却了全部的色彩,仿佛有什么虚空之中的伟力,将他的意志全数抽走。陆羽就这样在陈锦的面前暗淡下去,褪色为华美房间中的一片影子。

“太医!”

整座太医院都没能拯救这个已经脆弱如纸片的男人。陆羽是第二日正午时离开的,正是那个他们于小酒馆中初遇的时刻。

陈锦捧着那个小小的骨灰坛,如同捧着他们曾经共饮的那坛草木酒。她想他们两个是一样的,对爱是如此的挑剔,几乎是种洁癖。因为这种对爱的纯洁的追奉,陈锦无法对陆羽撒谎,无法骗他自己的爱与当年一模一样;而当陆羽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宁可死,也不愿面对他们的结局。

陆羽的遗留物又在小小的丧龛中呆了很久。数年后陈锦终于回去了一次他们曾经生活过的那片深寂森林,回到破败的茅屋和湮灭的不老泉。她将陆羽埋葬在这里,期望他能因此得到满足;正如她当年将老师埋葬在他的那座茅屋时一样。

“爱如秋水,恨如秋水;

“爱也一捧,恨也一捧。”

但愿陆羽此后不会再受这样的苦了。


浮生梦六

“有关于‘陈锦’,我想说……”

陆羽离去后,陈锦越发惫懒了。陈环是这样的固执,因此她花了两年,才成功遣散所有宫人;又花费了三年,才成功关闭那座华美到虚幻的宫殿。她最终留下的,不过是宫廷中一座小小的三进院落;但是距离陈环的寝宫很近,她很满意。

陈锦越来越深居简出。她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在观看花朵的开放与凋谢上,常常一坐就是数天。后来她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于是重新拾起做饭的爱好——也不能说是爱好,她只是没有别的事可做。于是陈环定期派来的女官也彻底绝迹了,因为陈锦最终包揽了所有洒扫擦洗、侍弄花草的事宜。她偶尔去丧龛那边看看陆羽。

陈环还是像以往那样时常来。于是陈锦把熬煮的粥饭端出来,同他一起吃。有时有花瓣落下,飘入他们的碗里。陈锦这时便会露出一个笑容,郑重地舀起那一勺粥,连同春色轻轻饮下。

她第一次这么做时,陈环坐在她的对面。那是一双幽深的眼睛。

他说:“你知道吗?这些花朵已经常开不败三年了。”

陈锦的手顿了一顿。

陈环发出一种平淡的声音,只有很努力地去听才能发觉淡淡的苦涩:“让那个男人听见我们的对话,我是故意的。”

“我知道。”陈锦说。

“但我如今有点后悔。”陈环仿佛在自言自语,“能让你有所牵挂,留在‘人’这一面的东西实在不多。我太过草率了。如今你上升的速度越来越快……”

“我实在不舍。”他最终说。

陈环点出了陈锦自己未曾发觉的事情。“是这样吗?”陈锦自言自语,“太奇怪了,我明明……我其实内心深处是抗拒着成为红蛇的。”她又抬起头,“如今我却觉得这并不重要了。是群蛇之母在影响我吗?”她笑了笑,“哥哥你对神明有这样深刻的了解,也许能为我解答。”

陈环静默了一会儿。

“我来想办法。”他最终这么说。

……

数日后,陈锦午夜梦回,回忆起这日发生的事情,方才惊悟兄长向自己承诺了什么。那可是群蛇之母,超越时间的存在……与他吞食的伪神完全不同。陈锦带着一身的湿冷汗水惊醒,却发现陈环坐在他的床边。屋内是黑暗的,唯有陈环手中的一截短短蜡烛散发着荧荧灯火。那是一种梦幻的,边缘有着蓝紫流光的白色灯火。一种催人沉梦的香味萦绕在空间之中。

陈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本能般去争夺蜡烛,却已经晚了。那蜡烛在她触碰到的一瞬间彻底燃尽了自己,火焰熄灭,房间重回幽幽的月光之中。

房间中的两人都陷入沉默。陈锦在巨大的震惊之中看着陈环近在咫尺的脸,却只能找到一点若有若无的解脱。

“你做了什么?”她问。

“让你彻底清醒。”陈环低声回答,“让你……有做选择的权力。”

“你又付出了什么?”

陈环这时却只是笑。但没过多久,一缕血色从他的鼻子里流出。

……

依照太医的说法,陈环的身体状况回到了他刚刚检查出损伤的时候。他这么多年来吞噬的神明力量空空如也,陈锦用后脚跟想都知道这是为什么。她心情极坏地离开自己的小院落,从陈环身边的人们一个一个问过去,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这并不容易,原来在这些人眼里,因为陈环兴的那些土木,她已经跟祸国妖妃一个级别了。

据近臣所说,当年寻找陈锦,陈环是见了一个穿黑斗篷的人才成功的;最近那个黑斗篷又出现在宫廷中。

陈锦几乎压抑不住怒火。“墨蛇!”她低低地怒吼着,生平第一次这样凶悍地动用神力。在仿佛不要命般的使用之下,那些虚幻的红色小蛇在三千里之外化虚为实,找到了在森林中赶路的墨蛇。

于是那些红色群蛇纠缠起来,组成人的形状。然后陈锦到来。她大步流星走过去,揪住墨蛇的衣领,把他掼在树干上:“该死的!你对我哥哥做了什么!”

跑路未能成功的墨蛇在她手里扭动,倒真是个柔弱无骨的躯体,让人有些犯恶心:“靠!你不问问你哥对我做了什么吗!庆幸吧,他是你哥,我敢打包票,那是这一重时间里前无古人后也不太可能有来者的‘弑神者’和‘吞食者’,他已经洞悉了神明的弱点!仅凭吃掉的伪神就做到这样的地步,你不会想让他有朝一日真的杀死一个神的……”

“我不在乎!”陈锦捏住他的脖子,掐得咔咔作响,“他是我哥哥!你竟敢因为这样的理由……”

“妈的,你误会啥了啊!”被能掐死普通人的力度卡着脖子,却没有对墨蛇的絮絮叨叨产生任何影响,“我哪有那个能力啊!我他喵才是祸从天降好吗!我那回不过是旅游到这里,就被你哥揪出来,搞得那个惨啊……我现在还是你哥随叫随到的专用药师呢!你冷静点,你想知道什么,我一个一个回答你!”

红蛇深深地吸着气,眼中发射着冷光。她松了力气,却依然圈着墨蛇的脖子,主要是为了防止他逃跑。墨蛇倒也没有很在意,只是说:“我真正炼药就那一回。你想问什么?”

“那根蜡烛是怎么回事?”

墨蛇:“啊……那要到……八、九年,还是九、十年前了?他抓住了我,说想找回你。”

抓住墨蛇使得陈环看到了真正的希望。通过墨蛇,他知道了陈锦这些年的经历,也知晓了她当时的状态——被伪神偷袭,抽取力量,陷入虚弱的沉睡状态之中。

“她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墨蛇掐着手指:“按她这个状况……你看那座山,等它变成海;你看那片海,等它变成山。然后红蛇就醒来了。”

陈环说:“好吧。我已经等了那么多年……”

三日后,陈环回到地牢。

“该死的,我不想等了……”他掐住墨蛇的脖子,“让她醒来。”

……

“你们兄妹爱好还怪一样的。”墨蛇指指陈锦卡在他脖子上的手。

“别说废话!”

“好好好。”

……

墨蛇被迫榨尽脑汁。数日后,他哭丧着脸,颤颤巍巍呈上一个方法:如今之计,只有把大量的神力补充过去,修补陈锦损失的那些,这样才能快速缩短她沉睡的时间。

墨蛇本以为陈环会大怒,把他再丢到油锅里炸煮一番。没想到陈环粗粗看过之后,居然很平静地问:“我要怎么做?”

墨蛇震惊。陈环看他样子,却冷笑起来:“以为我不知道神明的规则吗?我能看出你的方法是合理的,别这么看我。”

墨蛇这辈子都没学会忍住嘴贱:“可一旦这样做,你就违背了你的规则;‘吞食者’却要乖乖交出神力,你从此便不再具有特殊性。”

“这有什么意义?”陈环轻声说,“与挚爱之人不复相见,这特殊性要来何用?”

于是墨蛇开始着手为陈环炼药。他最终的成果是一件蜡烛形状的象征物。

“我简单解释一下,象征的手法是这样的,”墨蛇比划着,“现在它代表着你所拥有的神力,蜡烛燃烧多少,你就付出多少;蜡烛燃尽,你就回归凡人。很好理解吧?现在我们可以举行仪式了。”

那是个独属于群蛇之母的仪式,墨蛇建立通道连接红蛇,然后陈环点燃蜡烛输送过去。做完这件事后,墨蛇如蒙大赦;因为陈环终于摆摆手让他走了。

墨蛇继续他的逍遥日子,直到近日——

陈环再次召唤了他,命他解决陈锦正在逐渐丧失自己的事情。

墨蛇这回是真的要哭了:“大哥啊!我叫你一声爸爸!你这可是让我悖逆母亲啊!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陈环:“你就告诉群蛇之母,你是被我逼的。”

在无赖的领域,墨蛇可算是遇到对手了。他没办法,只能哆嗦着,用哭腔说话:“我给点提示啊!只能是提示!”

“你唯一拥有的,不是只有蜡烛吗?”

陈环眯起眼睛。

他突然说:“这句话是你说的,还是群蛇之母让你说的?”

墨蛇打了个冷战,迷茫道:“……什么意思?”

“……”陈环又露出一个冰冷的笑意,“算了,无所谓。不过……真讨厌。另外,纠正一点——我可不是一无所有,只有蜡烛。”

他轻声说:“我如今拥有一切。”

“富可敌国。”

……

陈锦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宫里的。恍惚之间,她已靠在门框边,身体瘫软得不能自已。

“阿锦。”

是陈环发觉了,在轻轻呼唤她。那个声音昨夜还是清亮的,如今已然嘶哑。

陈锦踉跄着来到床边,腿一软便跪倒了。她把头搁在床沿上,轻轻地哭。

“别哭,阿锦。”

脑后一重,原来是陈环在抚摸她的头颅。

“你为什么这么做?”

“难道什么都不做吗?我怎么甘心?”陈环反问。“当年你用自己换了我;如今我从群蛇之母那里赎回你。也算是个公平的交易。”

说这话的时候,陈环半阖着双目,面容平和而安宁。

……

陈环是五日后离去的。

陈锦这五日来寸步不离地守在他的身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要牢牢记住每一刻。也许是压抑多年的情感喷薄而出,她时常忍不住眼泪。每当这时,陈环反而要反过来安抚她。

在他有条不紊的操控之下,这个庞大国家的权力交接平稳而安定。

唯一的变数却是——

“阿锦,你想做皇帝吗?”

这是陈环的最后一日了,陈锦要靠过去才能听清他的话。

“我都安排好了。”陈环说,“只要你想。内阁都是我精挑细选的臣子,你完全不用上朝或者批阅文书。你可以继续过你喜欢的生活,只要给我一句话。”

“我怎么做得好?”陈锦又要开始哭了,她想她这些年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我想让你继续做皇帝!”

陈环久久地望着她。“好吧。”他发出微弱的气音,“但你要记住,你永远都有做选择的权力。”

……

依照陈环的遗愿,他的遗体最终火化,交到了陈锦的怀里。继位的是陈环的大儿子,是个沉稳的性子,大概能做一个治世之君吧。

此间事了,陈锦再无留恋。她带着两个小小的骨灰坛,离开了这个陈环为她织了一场大梦的国家。

师父的茅屋是最近的。这是陈锦的第一站,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男人勉强算是见了面。残损的茅屋边,盛放的山茶花树下,她埋葬师父的地方,陈锦喝了许多烈酒,一坛又一坛。“我依然不清楚你的故事,所知皆是碎片。”她说,“但这不影响我爱你。父亲的爱和男人的爱。”醒醒醉醉之后,她与师父告别。

第二站是她与陆羽隐居的茅屋。在卧室的原址,陈锦把陆羽埋下。那家酒馆居然还开门,于是陈锦买了许多坛草木酒,又看着日出日落和漫天繁星饮了许久。“我们好生相似,今生都无法摆脱神明。”陈锦为陆羽洒落一坛,“但不要紧,你看看此时的我。虽然我很羞愧;但也许你会释然一点。”她的嘴唇轻轻触碰坛口,如同亲吻那双已经不存在的嘴唇。

最后一站是她与陈环和母亲共同生活过的那座小茅屋。她凭借着残缺的记忆寻访许久,终于奇迹般回到了家。弯弯的小溪和辽远的群山与记忆中的景象重叠的那一刻,陈锦忍不住拼命奔跑过去。“我们回家了,哥哥!”她大声喊着,跪下来亲吻旧日茅屋所在的地方。“我们回家了。”她哽咽着,小声重复。

陈锦在旷野中幕天席地一整个日夜。她与埋在土地里的哥哥轻柔说话,仿佛回到了童年的无忧日子。

在下一次朝阳初生的时刻,陈锦盘坐在兄长的坟冢前,迎着晨光微笑。

她说:“不要担心,哥哥。我只是……我只是要做一件事。你说过,我永远有选择的权力。”

但是做成这件事,她需要力量。

我可以选择。我可以做到。陈锦为自己加油鼓劲。

这一刻,“陈锦”已再无牵挂。

这一刻,“红蛇”的传承仪式才最终完结。

这一刻,世上不再有陈锦。

这里只有红蛇。


谢幕之时

红蛇的终末,以及……

霜蛇仰起头,远望着凌晨时分的千刃山。晨光洒下时,仿若大幕拉开,崖壁的每一个侧面都反射出晶莹光彩。

“真美。”她轻轻呢喃。

……

沉沦大神殿中。

每一道阶梯上都流淌着温热的血液。奇形怪状的尸身散布各处,无一不是惊骇欲绝的表情。

整座神殿中的沉沦信徒,如今只剩下一个活人……的半截身子。

失去下半身,他不知为何仍然还保留有生命力。他在拼命爬行,尖叫道:“不要触碰!你……你难道不清楚吗!沉沦圣典可是——”

“——与群蛇之母同源。我知道。”

站在祭坛前方的红蛇打断了神官的话。她甚至不屑于回头看一眼,只是深深凝望着这本悬浮于祭坛上方的厚重大书。那是一本纯粹由金属打造的,精美而冷酷的书籍,每一张书页上都镌刻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仿佛还有光芒在其中闪动。

“你明明知道,为何要这么做?我们本该是盟友!”

这时红蛇仿佛又在看着什么虚无之中的东西了。她开始轻轻地笑。

“为什么呢?”

……

“终究还是松动了啊。”

霜蛇叹息。

她清楚,随着千刃山顶那道无形漩涡的出现,这团飓风必将刮过整个世界,甚至有朝一日将会影响到其他的时间。

神明们必将颤栗……

虽然,现在祂们还无法察觉,只会贪婪地向首当其冲的……母亲而去。

“红蛇,我敬佩你……愿你获得希冀中的宁静。”

话音落下,山道中再无白色的身影。

……

残存的神官死去了。他死亡之前拼命伸出手,仿佛要去触碰什么。

在那手指的前方不远处——

“啪。”

金属典籍落下神坛。

摊开的封皮上,缠绕着一条鲜红如血的浮雕小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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