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W
枝干、叶子、藤蔓，都是铁灰色的，杂乱地缠结在一起，石塑般坚硬。不知名的角落里，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如同叹息的耳语。现在是清晨，空地中弥漫着灰蒙蒙的雾气。能够从中穿入的光芒仅有丝缕，呈现出青白的色泽。
人们称这片半死的，几乎覆盖整个地表的森林为深林。而W不喜欢深林。自从获得了能力，W的感官就变得十分敏锐。在他眼里，深林的声音、味道、颜色，无一不像是在向他发出垂死的哀号。
另外，他已经一夜未睡了。W吃了一片薄荷糖，勉强打起精神，瞄了一眼脚边的罪魁祸首。
猎豹达克俯卧在那里，微微抽搐，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
W，今年刚满21岁，已经在zoooom佣兵团工作三年，目前是组织最底层的打手，直属上司叫做泺雪。他长期居住于靠近深林的新叶村，日常的工作是代表组织收取防护费，并偶尔参与佣兵团举行的，进入深林狩猎野兽的行动。极其偶尔，W会像今天这样，被派去追猎组织的叛逃者——毕竟，叛逃者不是天天都有。
昨晚，刚刚洗漱完毕准备睡下的W接到了泺雪的简讯。一个针对老大的阴谋败露，叛徒纷纷逃窜，W被派去抓捕猎豹达克。
猎豹达克只是一枚小小的棋子，但老大想确认他知道的情报。W在深林里玩了一整夜的捕猎游戏，击溃了他的意志，撬开了他的嘴。然而，正如泺雪估计的那样，只是些聊胜于无的讯息。
准备离开了。W收好猎豹达克的手指和眼球。未叛逃之前，猎豹达克是附近仓库的看门人，大门钥匙是他的指纹和虹膜。虽然也有别的办法更改仓库的权限，但——还是回收的好。
……
W回到新叶村。此时，天色微明，村庄已经醒来了。
井口旁，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年轻女人排队汲水。那台净水器有些年头了，得时不时拍打才能正常运转。W从食物的香味中穿过，意识到自己饥肠辘辘。还好泺雪约定的地点是酒馆。W想。他推开门走进去，向慢吞吞擦吧台的酒保点了一份熏肉蛋。
酒馆有zoooom佣兵团的部分出资，白天也会为组织成员提供食物。
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
“一份土豆泥，配奶油汁，两杯姜汁水。”
W转头看去。
泺雪已经到了，刚刚坐在门后的座位里，带着一个提包。她是个很娇小的女人，肌肤柔润若雪，穿一件黑色防护衣。见W看过来，她微微笑了笑。
W把包好的手帕递给她，转身开始对付熏肉蛋。泺雪则把其中一杯姜汁水递给他。
“猎豹达克说，那批货森蚺已经派人取走了。那两个取货人似乎使用了催眠能力，他什么都不记得。”
森蚺是这次背叛阴谋的策划者。他私自出售zoooom佣兵团的货物，中饱私囊，最近甚至想取老大而代之。不过，他最终失败了。
泺雪收好手帕，开始戳弄土豆泥，应了一声，似乎在想别的事情。W开始向她叙述猎豹达克提供的森蚺配货路线。
“……当然，猎豹达克知道的线路里也会有错的。
“怎么了，泺雪？有什么事情困扰你吗？”
“什……？抱歉，W。”泺雪顿了顿，“还是有关生命城的事情。”
W立刻理解了。
……
数十年前，一场战争几乎毁灭文明，战争中使用的大量杀伤性武器也对整个世界造成了严重的破坏，所有的生命都开始异变。深林就是那场战争的产物之一。幸存的人们称这场战争为“大湮灭”。人们在战争的遗骸中挣扎生存。幸而，不久之后，一个强大的超级生命体突破地表降临人世，带领废墟中苟且生存的人类建立了生命城。
超级生命体认为人类的祸乱来自于难以节制的欲望。改变应当从根源开始。依托战争前的遗留科技，生命城收集人类的繁殖细胞，解析基因信息以找出最优的配对，不断生产“优秀”的人类，并集中进行教育。“家庭”的概念不复存在。甚至，在超级生命体直接管控的城市——生命城，自然孕育婴儿的行为会被认为是私自生产“劣质”人类，导致严苛的处罚。
泺雪就是这样的婴儿。
为了泺雪的生命，她的父母向雇佣兵组织“zoooom佣兵团”求助。泺雪获得了合法的身份，但她的父母在逃亡过程中遭受了巨大的创伤。等稍微大一点，泺雪就开始为zoooom佣兵团工作，以换取维持父母生命体征的费用。泺雪因此对生命城抱有复杂的感情。
一直有人在反抗生命城的制度。到前不久，反抗军揭开了超级生命体繁育人类的真相——为了不断进化，超级生命体需要对特定基因的人类进行试验，以收集进化的数据。从一开始，超级生命体对人们的引领与拯救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英雄火之飞鸟击败了超级生命体，带领反抗军推翻了生命城的统治，重新建立属于人类的社会。
zoooom佣兵团几乎与生命城同时成立，一直做些灰色的生意，如偷运，捕猎等等，有时还会暗暗接一些生命城官方的活。佣兵团的活动范围一直处于防护区的边缘地带，天高皇帝远，万一出事还能把东西一收跑到深林里，甚至防护区外躲着。付出与收获不成正比，所以生命城也不会花大力气整治他们，因此只要不做太出格的事情，佣兵团不会有性命之忧。
但现在生命城倒台了。
“老大一直在观望。”泺雪抿着姜汁水，“这几个月来，新制度确立，生命城——现在他们给它改名为未来城——向各方势力抛出了橄榄枝。”
“也是好事。”
“未来城推出了一个政策。怎么说呢，未来城从生命城遗留的信息库中提取信息，提供给这些年生命城繁育的人类，让他们可以去寻找自己的父母，在身份卡上添加联系。当然，并不强制。”
“这真是……”W听得有些惊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像是一个一拍脑袋的决策。”泺雪评论，“但老大认为，这是一个‘改换身份’的捷径。”
W略一思索就明白了老大的意思。
在生命城统治期间，人们以统一繁育的人类为高贵，鄙视自然生育的人类。而当反抗军胜利，建立未来城，宣扬属于人类的自由之后，统一繁育的人类便成为了被排挤，被边缘化的对象。并不是说未来城在带头仇视，只是人类的劣根性罢了。这个时候，身份卡上有父母，就可以避免很多麻烦。
这些年，zoooom佣兵团接收了不少生命工厂的人类。倘若这种隐有苗头的仇视继续发展，zoooom佣兵团可能会受到影响。
“所以说，老大让我们优先去办这件事情。甚至森蚺都可以放一放，——只要佣兵团同未来城建立稳固的联系，森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现在W也像泺雪刚刚一样心不在焉了。他又吃了一口，缓缓咀嚼着，直到咽下去也还没搞清楚究竟是熏肉还是蛋。他对泺雪为何亲自前来有所猜测了。
“所以说——”
“材料佣兵团已经统一领取了。这就是你后面一段时间的任务，W。”
泺雪从提包中翻出一个文件袋，递给他。
……
W确实是生命工厂繁育的人类。在地处偏远的一间生命工厂——C.R.工厂，他诞生，受教育。然后，在他十二岁时，反抗军走上前台，与生命城开始了全面的战争。由于地处偏远，他所在的生命工厂属于最先崩溃的那一批。受压迫已久的民众在庆祝中失控，一部分人开始破坏生命工厂的设施，发泄自己的愤怒。
他们纵火，破坏。人工羊水泄露，扑灭了火焰。于是反复纵火。有人带着撬棍走进胚胎和婴儿的储室，四处乱打。于是水洼变成红色。
W躲在垮塌后的阴影里，沉默地看着一切。他第一次见到真实的、熊熊跃动的火焰，也是第一次学习到教科书之外的东西——人类的“疯狂”。与他同一批次的孩子依然站在原地，即使同伴被虐打出血，也没有动弹——老师没教过类似情形下应当作何反应。而我躲了起来。W想。也许我算不上优质的人类。
最后制止这场暴乱的是zoooom佣兵团在附近的一个驻点。W被救助，送到附近的村庄。等计算到自己的年龄已经可以出厂——他有时候还是会下意识采用工厂里的形容——就立刻加入了zoooom佣兵团。但他还是没能见到当初救助他的那个老佣兵。也许是死在哪一次的狩猎中了。
也许“人生”就是这样吧，人们就像村庄尽头的苍耳，这一颗种子跟着牛走了，那一颗种子随着汲水人回家，大家都散落四去，追随着自己的“命运”。
而对于那曾经的交集，不应当抱怨它太短，而应当心怀“感恩”。
又学习到了三个单词。W圈出它们，然后放下笔。他一松开手指，梦就醒了。
LO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