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战|第一章:各从其路的相遇

(一)

开始的时候,是什么都没有的。

而开始以后,这里有了三颗种子。

有人说,是来自虚无之外的超级生命体,没有留下脚印却遗落了世界开始的契机;还有人说,是一场缔造生命的大爆炸,在高温与烈火之中锤炼了新生。

第一颗种子说:“那向我祷告的,我必应他;而我向他招手时,他必应我。”于是,他为天堂,天堂世界树。

第二颗种子说:“那妄念的,必追随于我;而我必带来解放,带来解脱。”于是,他为地狱,地狱世界树。

第三颗种子说:“那诚心向善的,归了天堂;那势必为恶的,归了地狱。但这世上,不应当只有一眼就能看到尽头的一生。坚定的反面,必有彷徨;勇敢的对立,必有懦弱。愿意拼了一生,物尽其用每一分每一秒者,他可以用了每一分每一秒;而以虚度为快乐者,他也不是不配存活。那请求选择的自由的,我要拥抱他;也愿他愿意拥抱我。”于是,她为人世,人世世界树。

天堂与地狱不和,他们沿着一条直线,向着两方行走;等到他们没了踪影时,留在原地的人世,流下一滴眼泪。

眼泪变化万千,飞散开去,挂在世界树的每一根枝桠上,于是世界的四周成了冥海;海海之间,可以用巨大的木船横渡。

水里有了鱼,有了龙;陆上有了走兽;空中有了飞鸟,也有了羽翼之族。

天上地下,万事万物,仰慕世界树之人形,皆愿化身为人;化身为人者,成了灵族。后来,灵族成了人,却要回溯祖先的像。

众生和蔼之时,世界不断胀大;生而有涯,那世界树也走向了尽头。

她在尽头之时,留下了身躯,令世界依然存在;她的灵连同她的泪消散,归了虚无。

世界之间无了冥海之水,于是破碎;世界之间不再相连,于是时间混乱。

那树灵倒了,让规则散尽。争端渐起,硝烟弥漫。最残酷之时,那里站起了三个巨人。羽翼之族自称神族,每每在天际飞翔;曾可在冥海之中畅游的龙族盘踞在深海之中,建立了水下的帝国;饮血之族找不到祖先的族谱,被怀疑是来自虚空彼端另一棵世界树的邪恶种族,却傲然站立在了大陆中属于他们的帝国上。

此后又有了王国联邦,医者的青囊协会,负罪者的黑色六芒星。

他们六个屹立的地方,叫做“主时区”。

“因了世界之间的时间流速差异,世界又叫了时区。而他们六个屹立后,世界形成了新的平衡,再一次开始繁荣。”

凌自皈合上了《时区简史》,长长呼出一口气。他放下书籍,搓搓双手,向门外走去。“照曈叔!外面干什么呢?”他在热火朝天的搬运声中叫了一声,扒着栏杆往下看。

凌照曈揣着手,盯着来往搬货的人群,指挥调度,连抬头的空闲都没有:“咱们家的补给来了。别来烦我,没看我正忙呢。”说话期间,他冷得又打了几个哆嗦,嘴里冒出一股一股的白气。

凌自皈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百无聊赖。现下天寒地冻,前两天刚下的那一场大雪正在化着,连骨头缝里都渗进了一分寒意。这种天气,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祖父当初怎么就想着搬到这么一个地方呢?补给都要到山外去拉。”他低声咕哝了一下,接着流露出恍然大悟般的懊恼来,“对了,凌浅行也出了不少的力。好像拍板的就是他来着?”

神族以凌为姓,取“凌空”之意。战乱之时,神族征战四方,不断繁衍壮大,又将后代封赏到各处,许多旁系便自拟姓氏。现如今,只有直系还在沿用“凌”姓。凌自皈的祖父,就是神族的前任族长。而他的父亲凌浅行,却因为干涉了族长的决定而自愧难以继承职务,从此退出了族内的一切竞选,成了闲云野鹤一个,同发妻逍遥自在。自祖父他老人家仙逝之后,他们这一户即便是在族内也算是隐居起来,仅仅有忠仆凌照曈陪伴在侧。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凌自皈到了年龄,进入族学。

神族直系最闻名于世的就是与世无争、淡泊名利。他们有许多的臣族,然而与其说是神族在统治,倒不如说是臣族主动找上门来寻求庇护。按凌自皈的想法,与世无争是好事,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没看最近龙族又和血族掐起来了吗;可最近几十年这趋势好像有点儿矫枉过正,与世无争的都要把自己冻死了,那些旁系和臣族还都在大城市里吃香喝辣。凌自皈到了这个时候就很想要找一句诗来伤感一番,第一句蹦出来的却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转念一想又不太对的样子,遂只能作罢。

冬日里的马匹扬蹄奋起,汗流浃背;汗液又被身体的高温蒸发,和着人们口中吐出的白气,袅袅向东方天空中那一轮白日飘去。早先被冻住的地面竟生生被踩化了,踏出一片泥泞。有连绵不断的箱子从马车上卸下,有的干净,有的崭新,还有的陈旧中带着丁点浅灰色的污渍,箱角圆滑。这个商队已经同他们合作了二十几年了,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神族保他们的商队招牌不倒,唯一的要求是不告诉任何人他们是在为神族张罗补给。这样,神族终于得到了隐秘与安宁。

凌自皈又看了一会儿,深感这日子寡淡得白开水一般,索然无味。他搔了搔淡金色的头发,冲楼下喊了一声“我去族学了”,换来凌照曈不耐烦的一挥手。

进屋后,他先是给搁在火炉近旁的一个陶土盆浇了浇水。那是一盆娇柔的兰草,凌自皈母亲凌绾月的心头好。兰草的地位比凌浅行和凌自皈高了一大截,同黄狗阿灿和虎猫蒲子并列在一处。那么问题来了,凌绾月养啥死啥,凌浅行不屑于这些“凡尘俗事”,凌照曈则把维持一家的收支平衡看成天下第一大事,于是凌自皈光荣成为小兰的浇水官、施肥官,阿灿和蒲子的铲屎官和投食官,天天在三者之间打转,一刻不得闲。

凌自皈又倒在书房里的卧榻上,慢慢翻了好几个滚,动都不想动。今早放蒲子进林后,他爹娘两个又旁若无人地去遛阿灿了。这天早晨要运一个月的补给,他们没法子在院子里腻歪,便以遛狗为由过过二人世界。从来都是这样,凌自皈是电灯泡,是碍事儿的,是需要从脸前立刻剔除的;轮到阿灿和蒲子,甚至小兰和凌照曈,就成了促进感情的利器。美其名曰:“不能教坏小孩儿。”凌自皈就很想说:“原来你们都是坏的吗?!”却没敢。凌照曈绝对会打他板子,而他爹娘只会拍手称快,阿灿和蒲子则“汪喵”叫好。想到凌照曈的板子,凌自皈又叹了口气,极不情愿地下了榻,从后门往族学去。

神族隐居之地坐落在连绵群山间一处盆地里,树木繁茂,花草缤纷。可惜,现下是万物凋零的暮冬,仅有植物光秃秃的枝干杂乱地矗立着,蒙着一层冰雪和灰尘。神族建造的庭院就掩映在树木里。

神族亲近自然,又追求繁丽。但见各家庭院之外,又有精雕细琢的亭台楼阁,层层叠叠的怪石清泉。泉是活水,又被诸人施以灵法,因此即便是地冻天寒,那泉水也在潺潺流动。沿着青石台阶攀上盆地中央的高地,便来到凌氏的公共区域,一处名为集流碗的小盆地。此处有神族的藏书阁,有用以祭拜的祠堂,还有许许多多分隔开来的、环绕着树林和石柱的小广场,更有培养后代的族学。

由于一直在磨叽,当凌自皈顺着青石的台阶离开了自己家那个小山坳,揣着手慢吞吞来到族学的时候,已经同往常一般,迟到了。

凌表看着面前蔫嗒嗒的小屁孩儿,有些没脾气。要说十六岁应当懂事了吧,这位前族长的孙子却还是弄得人十分无力。想老人家英明神武,凌浅行当年也是一表人才,到了凌自皈这一辈却是如此烂泥扶不上墙的德行,当真是家道中落,令人扼腕叹息。凌表放弃了,以被凌自皈气出来的涵养脾气又反过去包容了凌自皈:“去坐下吧,但量化表上得再扣一分。”凌自皈于是长长哦了一声,在同龄孩子的读书声中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复习功课的早课过了大半,凌自皈翻开昨天搁在桌上的《绪元论》第一册,翻到先前读到的地方,继续往下读。

“……‘心脏长在左胸口,代表肉体天然的生命;于是先人以修炼之法在右胸口凝结内核,用以聚散灵力,是为强化肉体的熔炉。二者阴阳相调,稳固根基。又有脊柱内一条指节粗细的血脉灵线,带来千奇百怪的灵能力,提升三魂七魄,强化精神。三位一体,以证大道!今日我八方来客李相逢就以我独成一派的三位一体,来迎战你铜骨奇刀刘一城!喝!看招!’……”

正看到精彩之处,偷乐之时,突然有一只手拿走了凌自皈手中的《绪元论》,露出了凌表铁青的脸。凌表硬邦邦地说:“这是早课,不是自由阅读时间。”

凌自皈:“可《绪元论》是很好的书呀!讲得系统全面,比课本有趣多了。”

凌表心道,《绪元论》当然是很好的书,我第一次看的时候直接入迷到了凌晨……但是!这种在正经的讲解之中穿插出现得莫名其妙的故事情节,或者在严肃的故事情节之中夹杂明明很正经但放在这里就是不对劲的讲解……这两种东西搭配在一起根本就是灾难嘛!好看归好看,也没有什么不应当给小孩子看的和谐情节,但那种莫名其妙的会教坏小孩子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啊!

于是凌表严肃道:“《绪元论》当然是很好的书,可是你仔细想一想,它是会让人沉迷的。你看了第一册就想看第二册,看了第二册就想看第三册。这种大部头的,还是留到长假看吧。你想想,最后影响学习,出不了成绩,你爸爸妈妈就不会介意吗?”

“不介意。”凌自皈道。

“……”

就在凌表想要摔书走人的时候,凌自皈又说:“可是凌照曈介意,那我还是等到长假再看好了。”

“……”这种明明很听话可是就是哪里不对的感觉是怎么回事!某种意义上来说你跟《绪元论》的作者还真是相像啊!

凌自皈所在的班级,今日要上一个上午的灵法课。因而早课结束后,凌表就带着这二三十个少年男女来到了小广场。凌自皈落在后面,其一是对族学的课程没什么兴趣,其二是路过讲桌顺走被凌表没收的《绪元论》。不得不说,作为老师凌表还是年轻了些,火候仍未够。

“这日李相逢回到枯谷,感受着充沛的灵气,又遥望见谷口那棵熟悉的歪脖树,不由得感慨物是人非。

“刘一城在一旁宽慰道:‘天地之间,灵气肆溢。灵气收归体内,多级压缩,便成为灵力。灵力游走在经脉之内,由内核泵缩控制流动。举手投足之间,灵力放出,便会对身周的世界产生影响。将灵力外放的技巧总结归类,便有了灵法。灵法之后,所谓呼风唤雨,所谓开天辟地,便不再是幻想。令师当年以灵法击树以警示兄台,可谓良苦用心。今日李兄能有如此成就,令师功不可没。’

“于是李相逢喜不自胜,遂放下幼时执念,二人开始浪迹江湖。”

“你!很嚣张啊!看你不爽很久了!”

“想找事就直说,就算打你,你又能怎样呢?”

凌自皈被叫嚷声惊醒,从书中抬起头来,正看到班级二霸率领各自弟兄又吵了起来。左边腰带上佩流苏的那个是凌翼,右边戴玉坠项链的那个是凌英。他们两个好像八字犯冲似的,一进族学就结下了梁子。两人均是族中长老的子孙,出身优渥,性格也免不了嚣张些。两个人彼此不懂转圜,于是渐渐发展成了现在隔几日便要斗一次的局面。

还是性格更暴躁些的凌翼先被激怒,抖一抖流苏上的琉璃珠子,抬手便是一个火球扔了过去。灵法构建的橘红色火球比炉灶里、油灯上的火苗要活跃许多,伴随着嘶嘶声与爆响声落向对方阵营。

这种试探性的小打小闹自然难不住神族子弟,有人施了个消弭盾便轻松化解。不过这一枚火球却吹响了战斗开始的号角,双方不约而同地冲向对面,驾轻就熟地找到了自己的对手。有的人还同对方打个招呼后再开打,实在是已斗过许多次,彼此都熟识起来。一时间,只见场中灵法纷飞,光华闪烁,好不热闹。

凌自皈正看得津津有味,忽听身边不远处传来不咸不淡的一句:“这两个头脑简单的家伙,还真是闲啊。”语声清脆悦耳,像风铃末端互相碰撞的珠子。

那少女长发披散,凛冬寒日时只穿一袭毫无装饰的、轻薄的素色袍子,身形矫健纤长。她明明面容清秀稚嫩,却偏偏要摆出一副成熟稳重的样子来。她对身边女伴说着话的时候,眼神向凌自皈这边瞟一下,又接了一句:“不过还是怠惰无赖最可恨。”

凌自皈默默别过脸去。幼年时代有一个对头,会成为一个人挥之不去的记忆,而那往往代表着无可奈何、躲之不开、冤家路窄等等的负面情绪。而很不幸,凌自皈被这位令人头疼凌紫誉大小姐盯上,还要在十年前,比打得正欢的那两位还早。

凌紫誉的父母祖父母都在外面大城市里做官,她父亲更是阴差阳错之下混成了城主,是以大家都戏称她一声“小姐”、“千金”。凌紫誉性格严谨较真,最瞧不起好吃懒做之人,而凌自皈好巧不巧正是这种人……

但懒散的人很多,凌自皈也不算最严重的那种。凌紫誉又何必只针对他一个人呢?

却说六岁那年,凌自皈衔一片草叶爬到树杈上睡觉。睡着睡着掉了下来,正正好落在初次回到集流碗的凌紫誉旁边,把她备好的野餐砸得一团糟。那一天凌紫誉追打着他,跑过了大半个盆地,直到她的亲人发现这回事儿并拉住了凌紫誉,凌自皈才得以获救。入了族学,进了一个班后,凌自皈看闲书,逃课,溜猫逗狗的恶习渐渐显现出来,样样不是乖孩子该干的事,样样凌紫誉不喜欢。

眼看着凌紫誉向这边走来,避之不及的凌自皈打算换个地儿再看会儿书,突然听见一声细微的“喵呜”。他不由得一愣,仰头看去。

只见头顶树杈上,三根细枝共同托着一只姜黄色的虎纹大猫。虎猫弓着腰背,一双一只青碧一只琥珀的异色眼瞳炯炯有神地看着场中,饶有兴味的样子堪比刚刚的凌自皈。凌自皈仰头的一瞬间,虎猫尾巴一摆,便一跃而下。后爪在凌自皈脸上一蹬,便箭一般窜出去,直奔向斗法众人。

凌自皈呆了一瞬,只觉身上的汗毛根根竖立,不由得大叫一声:“蒲子!”便把书册往袖里一揣,也没来得及管脸上左三道右三道的爪印,狂奔着向虎猫追去。

凌紫誉见他形状,张口欲言,犹豫了一下,还是沉默下来。

“蒲子!你给我站住!啊啊啊啊!”凌自皈抓狂地叫着,却依然换不回虎猫垂怜的一回眸。给小兰浇水,它偶尔艰难地开开花;给阿灿喂食,它有时也绕着你转几圈。唯有蒲子,无论多诱人的美食、多深情的呼唤,它也只会高高站在房梁上,拿一双瘆人的异色眼瞳把你瞅着。家中三宝,唯蒲子冷漠最甚。

蒲子平日里最喜欢东边那片小树林,怎么突然跑来了这儿?猫或许可能大概会有几只喜欢闪光的东西,可蒲子是只没有灵力的普通虎猫,贸然冲入灵法之中会挂的!绝对!可问题是它一挂他凌自皈也要跟着挂啊!凌绾月把他弄死,甚至不用亲自动手!凌浅行可成日里想着表现吶!

场边也有人注意到了此处,大多有些幸灾乐祸。凌自皈平时不太与人交流,没什么朋友,这是其一;其二是凌紫誉一系近日风头正盛,许多人都想着打好关系,或许凌自皈也是个突破口。所谓高门大户少童真,再看神族地位,莫过如是。

虎猫一个箭步冲入了小广场,运用灵活至极的翻转腾挪与变向跳跃,将灵法攻击闪了个一干二净。纵然每一个爪印下都是那群贵胄子弟的脸、手、衣物或昂贵的灵器。那些爪痕比凌自皈脸上的还要夸张深刻,还要具有毁灭性,爪爪见血,衣衫破碎。被惊呆的观看者们回过神来,为自己的猜测错误懊恼;紧接着冲入的凌自皈,却叫他们彻底失去了语言的能力。此后很长一段时间,这个浅金色短发的身影都与扮猪吃虎一起,在他们心中留下了一个名为“畏惧”的刻印。

凌自皈刚进战阵时,大部分精力还是放在前面蒲子越来越小的身影上。直到一阵劲风扑面而来,他才猛然回神,堪堪来得及将一根手指点在风刀上。

风刀是低阶灵法里最实用的灵法之一,有气刃、风刃等许多不同的名字。风刀的原理是用灵力影响气流,从而制造出气刃攻击对手。若是寻常人等,似凌自皈这般伸过手去,就算不伤及性命,也是要被切掉手指的。

手指与风刀接触时,没什么巨大的声音。那风刀却倏忽间碎成了上百片,碎片的颜色由风刀的透明变成镜子般光亮的银色,然后渐渐消散在空气之中,露出后面那个男孩惊呆了的脸。

凌自皈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不要乱丢东西。”然后继续向前。

越向前越靠近广场中心,战局便越混乱激烈,灵法也更加密集。凌自皈一路喊着“请让一让”“劳驾借光”“不要伤了我的猫”“不对是我妈的猫(小声)”,身形越发行云流水起来。期间不断有火球、冰锥、风刀、圣光射线等等灵法扑面而来,均被凌自皈或拳或掌,或指或肘击中,然后弥散成镜子一般的碎片,紧接着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灵法被拍散的人往往愣在原地好几秒,然后一个不小心被对手揍翻。凌自皈所过之处,越来越混乱。

这时蒲子已跑到了小广场中央,停在对决中的凌翼与凌英中间。它尾巴轻摆,双眸左右看了看,睥睨而冷淡。此时二人的对决已到了最后阶段,手中灵法蓄力到了临界点。虎猫突然出现,凌翼凌英均是一惊,手中灵法失控,飞了出去。

凌翼发射的是爆炎火球链,一颗颗车轮大小的火球接连飞出,体积越来越大,表面的橘红色火焰也越来越剧烈。凌英回敬他的是螺旋冰线,从一点发射出数条冰凌,沿螺旋状激射。

灵法迅疾,眼见蒲子就要被灵法吞噬。却只见一条人影冲出,将蒲子抱在怀里。他背后唰啦一声,一双洁白光芒组成的羽翼张开,将人与猫护在当中,包裹得像一颗蛋。这时冰火灵法终于碰撞在一起,轰然炸响,火苗、冰凌四处乱飞。凌翼凌英本人都倒退好几步,不得不捏住各自的灵器,张开消弭盾。

那个白色的蛋也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广场边缘,掀起一片尘土。那对光翼栩栩如生,白色羽毛泛着光华。瞧着能把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包裹起来,翼展至少也有两米。这时羽翼打开收回,消失到不知什么地方去,露出凌自皈那张摔懵了的脸。

怀中蒲子狂蹬数下,在棉袍上留下数道爪痕。它最后一脚踢在凌自皈下巴上,挠得凌自皈嗷的一声,双手不自觉放开。蒲子趁机跳了出去,飞奔入小树林。

凌自皈连忙爬起来,小跑着追过去,一边跑一边叫:“蒲子!”身影也渐渐消失在小树林中。

整个小广场一片寂静。凌紫誉最先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去。

只见凌表抱着一摞竹简站在小广场入口处,一脸呆滞。过了不知多久,他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大叫一声:“灵像!”竹简全洒在了地上。

“‘刘兄!’李相逢抹去嘴角血迹,将重伤不醒的刘一城轻轻放在洞壁旁,哀叹道,‘那青鳞龙王好生可恶!竟将你自祖先继承而来,凝血脉为灵魂本相,可当作灵兽放在体外豢养,可蕴于体内以备随时释放,还可作为自身变化祖先形象的依据,的无比珍贵的灵像给破坏了!’洞外响起一声龙吟,李相逢神色一正,将伤悲收回心底,准备为保护友人而战。”

——《绪元论》节选

树林之中虚浮地飘着闲闲凉凉的空气,轻轻一吸,那一缕冰寒的空气便滑了下去,肺里便像附着上了一个冻成冰凌的气泡,冷得想打一个喷嚏。凌自皈把双手揣在胸前,透过呼出的白雾,就看见漫山遍野的秃枝,与树枝凹陷处积留的一撮细雪。他走过去,在那撮雪里看见一朵梅花一样的猫爪印。他凝视片刻,忍不住哀叹道:“坏了,又跟丢了。”

凌自皈四下张望一阵,又收拾了几把沾满尘土的棉袍,便倚着树小憩。走到此处,他反而不急了。歇过劲来,他从袖中掏出一个扁圆形的玻璃珠子,眯着眼睛抛起来。玻璃珠落在地上,由于是扁圆形的,滚了几滚便不再动弹。凌自皈低头看了看,便向它一端指向的方向,小跑着去了。

这是一种很敏锐的直觉,类似于占卜却又不是,遗传自他的父亲凌浅行。凌自皈只遗传了几分,却也足够在某些时候避免做决定。凌浅行的直觉却要神异得多,也要倒霉得多——因为凌绾月不喜欢,并多次在凌浅行断言“碗又要掉下来了”时以武力勒令他闭嘴。

走了有七八分钟,林中出现一条小道。积雪清扫到两边,拱卫着一队马车缓缓行进。凌自皈眼前一亮,瞥见一抹亮眼的姜黄色跃上车顶,尾巴一甩便消失不见。他轻轻地快步走过去,藏在树后窥视。车队里人很少而马匹很多,拉车的马匹被条条粗绳连在一起,由最前面的人掌管前进方向。这并不奇怪,拉车的马儿是灰纹高脚马,一种十分温顺的马,并不需要人多加照看。

赶马人十分放松,一丝警惕之心都没有。确实,神族凌氏的地界里,还没有多少人会放肆到拦路打劫。凌自皈潜入得十分顺利。趁人不注意,他偷偷攀上马车,在一个个捆扎在一起的箱子间向上攀爬。少顷,他在车顶上弓着腰站稳,在不被人发现的前提下到处寻找蒲子。

然后……一道白光亮起。

凌自皈几乎是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可惜还是流出了眼泪。他不得不趴下,牢牢抓住车顶,因为一阵颠簸正渐渐袭来。与此同时,透过颤动的眼皮涌进来的光线也表明,白光仍未熄灭。不知过了多久,震动平息,光线恢复到日常的柔和。

凌自皈揉着眼睛坐起来,还没来得及探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被一个人揪着后领站了起来。这还没完,那人拽着他从车顶上一跃而下,临近地面的时候气流搅动,轻轻托举住他们,平安落地。灵法。嗯。这是谁,这是哪?凌自皈尝试着睁眼,可惜仍然刺痛着。周围陡然间喧闹了起来,许多人此起彼伏地吆喝,许多人匆匆忙忙地赶路。鼻端也涌入了丰富的气味,崭新的,令人好奇而困惑的气味。

揪着他的人开始跟人说话,称呼对方为老刘。两人似乎是起了些争执,但没过多久就平息了。揪着他的人接过一个叮当作响的钱袋,便放开了凌自皈。没过多久,凌自皈就感到一只大手拍了拍他的头顶,“小兄弟,眼睛怎么样?玩也不能偷跑到我们车上啊。没领登记卡的人穿过转界门,可要遭些罪的。”

“我没胡闹。”凌自皈擦着眼角的泪,咕哝道,“我的猫跑到了你们车上,我是来找它的。”

他张开了眼睛。周围的一切涌来。天高地不远,因为街道两旁挤挤挨挨都是小楼,飞檐与钩栏渐次排列,遮住了地平线。到处都是商贩的小推车,卖水果卖菜卖糖,还有卖泥猴的小铺子。车队停在路边修整,紧邻着一栋似乎是刚刚从中出来的灰白色高楼。高楼有一个巨大的门。

而与此同时,面前的一个年轻人惊呼一声,忍不住退了一步。大约是老刘的男人也皱了皱眉头,浓密的络腮胡子轻轻颤了颤。

凌自皈也不惊讶,轻轻笑了一声,指着自己的眼睛道:“伯伯,能不能帮我找一下猫。它是姜黄色的虎纹猫……它的眼睛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二)

创世之时,世界树的枝桠分为了三十二时区。在主时区的大陆上,北方苦寒,被血族的血之帝国和众多蛮夷之族统治着;西北是炎热的沙漠,属于黑色六芒星的负罪者自从被驱逐出中原,就在这里的几块绿洲上繁衍生息;大陆西南一带,则充塞着崇山峻岭和数不清的危河激流,传说迁居后的神族,和医者圣地青囊协会,都隐居在这里。至于辽阔富饶的中州,那是最繁华热闹的地方。属于王国联邦的诸多国家、城池就在此焕发出蓬勃的生命力,谱写了数千年道不尽的历史。

而大陆东部和南部的沿海地区,则属于这个世界最强大的种族之一——龙族。

龙族的国家在海中。若这么推究起来,龙之帝国的疆土倒是最辽阔的了。当年世界树倾颓,龙族看到机遇,于是从大海之中倾巢而出,加入天下纷争。可未几年,陆上之族齐心排外,将龙族困在海边。

“我们从这里来,当然要到这里去。”时任龙族族长,亦是被其子尊为始皇帝的宗政涛手指远方。

于是,龙族重归大海,修建了下镇深海,上接海面的九炼柱,降服海中各族,并将统治延续到了今日。后来,又逐步占领了沿海一带的部分地区。这其中,四季如春的南部沿海令各国羡慕,却从未被从龙国手中抢走。

第一缕不同于凛冽寒风的微微和风吹起,吹过龙国监天司修建在无名小岛上的一座监天塔。新一年的破冰日要到了。龙国平静了一冬的中央开始活跃起来,一个个初春巡边使的任命渐次下达。这其中,一个不起眼的车队缓缓穿过转界门,降临在南国的土地上。

一天之后,收拾文书的小吏惊呼一声,手中的通关证明一时滑落。

少倾,一个不算太大却震动人心的消息传遍龙国高层。

龙皇直接任命大皇子为南国巡边使,视察南沿海地区。

稍敏锐些的人已从中嗅出了些许味道。那个慧黠过人却冷若冰霜的皇子,恐怕要就此登上龙国的政治舞台了。

灰烬。天空下着灰烬的雪。

琴雪影站在那道熟悉的栈桥上,默默望着布满灰烬的天空。或者不能说是天空,因为这里是深海之下,辟水罩里的巍巍皇城。皇宫城楼如犬牙般尖利,又如顽石般坚硬,还像执法者一样沉默。辟水罩之外,整个都城熙京的十九根九炼柱从皇城四周拔地而起,向上没入永恒黑寂的海水中,像要通到海天的尽头。深海之底怎么可能下雪呢?灰烬的雪,也就真的是大量的什么东西焚烧过后的残迹。

这个梦境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知道该往哪里去。

顺着栈桥走,直来直去,不必拐弯。尽头是那座宫殿。现实中的它早已荒颓;梦境中它却还要哀戚几分。大火燃烧过后,整座宫殿都笼罩在黑灰色的阴翳之中。几扇窗口透着灰暗中唯一的几抹亮橘色,像思念故土的女人点亮的烛光。但他知道,那不过是烈火的余烬,不过是那个人愤怒的几缕余烟罢了。

做旧的木廊已被烈火席卷一空,上面镶嵌的珠玉落了一地,埋藏在薄薄的灰烬之中。去往二楼的通路断了,不过这难不倒他,这里毕竟是他的梦境。只是心念一个微动,他便像一片羽毛一样轻轻飘起来,又无声地落在二楼。

二楼高熔点的钢骨同整座宫殿一体成型,因而并未因火焚而消失。可钢骨表面的木材早已不知去向,徒留炙人的热度。鼻际萦绕着久久不散的呛人气味,微尘在争先恐后地涌入肺里。周遭却是迫人的寂静,压抑到四面黑黢黢的甬道似乎在收缩,收缩,直到将其中的一切生灵挤压毁灭。

琴雪影沉默地,又迷蒙地走着。是的,无非又是那里,又是一次重复多年的旧劫数。那个灾祸早已在很多年前被尘封,知情人要么消失,要么被勒令永远封口。他所知晓的,没有繁杂的前因,只有那个赤裸裸爆炸在他眼前的结果。

琴雪影推开门。

男人把插在肩膀上的匕首拔出来,丝毫不在意那道喷出黑血的伤口。他面沉如水,琴雪影知道他已经愤怒到了极点。他的另一只手掐着一个昭丽的女人,女人长发莹白如雪,脸上视死如归。男人把她拉近,低声质问着什么;女人冷笑了,然后那柄匕首没入了女人的胸口。

暗沉的血色在白衣上弥漫开来,琴雪影打了一个冷战。像突然清醒了似的,那种每一次他以为已经没有了的痛苦悲伤,又像每一次一样涌上心头。他知道无力改变什么,事实也同每一次一样,他的第一步迈入房间里的时候,周遭的一切就开始震动坍塌。

天旋地转中,琴雪影终于找到了那时的自己。在墙角,在襁褓中,——被一个同样白发的幼童抱在怀里。

他是一个初生即开了灵智的人,初生便有记忆。

那是十五年前,琴妃刺杀龙皇未遂,被龙皇当场处死。是时龙皇震怒,灵力爆涌,化为烈火席卷整个昭华宫。除琴妃所出大皇子及一名年幼侍童,昭华宫上下百人,皆葬身在熊熊烈火之中。

车队的两旁走过韵律般上下浮动的葱翠山林,山林之中有氤氲的雾气流泻而出。傅以钩轻嗅着清晨的湿气,突然眉头一皱,勒停了战马。

前方不远处,一队零零散散的士兵从树林中走出,径直向这边走来。士兵都穿着沐森王国的制式盔甲,其中有两人骑马,走在领头的位置。

傅以钩不动声色地看着那队士兵在不远处站定。其中一个士兵大声喊道:“干什么的?不知道这里是沐森王国的领地吗?”

傅以钩压下身边蠢蠢欲动的护卫,饶有兴味地问:“吓?可我听说这里是龙国的领土。”

那小兵不耐烦地说:“三个月前这里就属于沐森了!”

“那华亭呢?”傅以钩继续问。华亭是一个小郡,亦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那小兵一窒,怒道:“早晚也是我们的!”

傅以钩不知该如何再问,沉思起来。龙国自古以来是海中之国,近百年间才渐渐占据了沿海一带的星点领土,因而边境线依然存在着颇多争议。然而这队小兵,无论是宣誓主权的时机还是方式,都奇怪到了极点。傅以钩抬头看看沐森士兵不甚整齐的着装和零零散散的站位,再回头看看自己队伍里整齐划一如狼似虎的护卫,怎么看怎么不明白他们的勇气从何而来。

给我十个人,我能秒他们三次。傅以钩想。可惜,这种涉及到国家层面的交涉由不得他随意动手。更何况……傅以钩转头看看车队正中央的那辆马车:那位还在这里,更是顾忌良多。

正当傅以钩犹犹豫豫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人策马从后面行来。他约摸二十二三,有一头白色短发,一双眼瞳也是纯白色的。傅以钩看他过来,陡然间放松下来。毕竟,琴白溪才是主管车队上下琐事的一把手。

琴白溪在他身边站定,低声说:“怎么突然停了?”

“沐森在拦路。”傅以钩一努嘴,又看见琴白溪眼中的忧色,“头儿怎么了?”

“不知怎的又眯了一会儿,还是那个梦。”琴白溪说,“停了就醒了,开始头疼。这些人你随便打发掉就好,没必要让殿下知道。皇也不会怪罪的。”

傅以钩偷偷吐了吐舌头。一旦事情牵扯到头儿,琴白溪便会暴躁许多。

这时车队中央的马车缓缓移动起来,沿途车骑纷纷让路。琴白溪扭头看见,脸色微微一变,不由得叹了口气。殿下太偏执于掌握一切了,可这样真的很累。

那辆马车远比龙国的一般样式朴素得多,规格小,也只刷了数层清漆。素色车帘被撩开,露出一张微微苍白的脸。他只有十六岁,白色长发,冰色双瞳,眉毛微微皱起,神情冷淡地打量着现场的情况。

这时沐森王国里一个骑马的士官突然脱队走来。傅以钩和琴白溪下意识地护住马车。那人头戴红盔,在警戒底线上站定,偏着头问:“龙国大皇子,琴雪影?”

傅以钩心中警铃大作,大喝一声:“小心!”一身灵力骤然爆发,一提一甩,原本挂在坐骑旁的长枪便攻向那士官。琴白溪面沉似水,转身的同时手中光华在傅以钩身上抹过,而脚下不停,直奔马车以备护卫。

红盔士官双手一拍,整个人突然轻飘飘地从坐骑上滑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贴地向傅以钩滑去,手中出现一柄暗灰色的匕首。傅以钩眸光一闪,长枪便以寻常长兵器难以企及的速度与匕首纠缠在一起,转眼间便乒乒乓乓响作一团。

那红盔士官咦了一下:“双尾傅氏的枪,果然名不虚传。”

傅以钩却大喊:“是红刺的杀手!”

红刺是近年来突然兴起的一股杀手势力,实力强劲;胃口也很大,且来者不拒。据说只要付得起,皇帝都敢杀,但至今为止还没有这样的案例。红刺杀手最大的特点,便是刺杀时将一件随身物品染成红色,以及相对于杀手这个身份来说过于活泼的性格。

琴白溪听见,深深皱起眉头。然而下一秒,形势大变。

琴雪影所在的马车周边,突然闪现淡红色的光华。下一秒,那辆马车竟变成另一个骑马的红甲士官!光华再一次闪烁,红甲士官又转变成一棵树,正好挡住反应过来的护卫们挥来的剑。

琴白溪猛然顿住脚步回头看去,那马车竟赫然出现在沐森阵内!

心念电转,琴白溪陡然间明白过来。那红甲士官显然是发动了一种空间能力,互换了自己和目标的位置。第一次,他与马车互换,将刺杀目标移入己方阵营;接着与近旁的树互换,以逃脱敌阵。

“保护殿下!”琴白溪高叫一声,猛然回身,手心飞出一条虚幻的白色小龙。小龙脱手后迅速变大,一边低啸一边飞速向对面游去。

红甲士官正从树林边缘向回走去,见此情形,匆忙调转马头,提起长枪刺去。枪尖与龙头相撞,灵力相激,尘土飞扬。白龙咆哮一声便消散开去,红甲士官则闷哼一声,口鼻流出鲜血。胯下战马也连退数步。

远处琴白溪擦去眼角的血。他原本就不是专攻战斗的武侍,情急之下灵像外放,这才与红甲士官硬拼了一记。能够旗鼓相当,还是仗着对方仓促应对。他的伤势比看上去严重得多。不过,琴白溪看了看马车,暂时阻止红甲士官参与进攻,争取的这点时间,应该足够了。

沐森阵中,原本零零散散的士兵气势一变,马车甫一出现便将其团团围住。下一秒,或狰狞或奇诡的兵器便纷纷向马车挥去。就在这惊险一刻,马车中突地跳出一个人来,翻身上了车顶。他深吞口气,双臂平举,叮叮当当数十个手环便褪下手臂,四散飞向敌兵。

撞到东西的手环轰然炸响。一时间,到处都是呛鼻的烟雾、刺目的亮光和殷红的血花。接踵而至的是行云流水般的配合:只闻一声清脆鸣响,地面乍起无数冰凌,有的冻住敌兵,有的阻住敌人脚步。

琴雪影收起插在地上的剑,在冰系灵法还未失效之前,反手一剑身抽在马臀上。骏马长嘶一声,从特意留出的小径飞奔而出,拉着马车脱出重围。

车顶那人险些摔下去,连忙牢牢扒住,笑骂道:“头儿!能不能等我站稳?”

琴雪影一心驭马,头也不抬地说:“你要真能摔下去,就交代在这儿吧!”

那人于是悻悻然。

刺客阵中有人眼尖,盯着车顶那人半晌,高声大叫:“是吕恪!”

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喊声。

“什么?吕恪?”

“哪个吕恪,哪个吕恪?”

“就是那个吕恪?”

“还有哪个,看看那些手环!”

“百衲衣和棕色长马尾!”

“飞龙社副社长!”

“他是大皇子的人!”

吕恪目瞪口呆地看着后面,懊恼地挠着头:“坏了,暴露了!”

“谁叫你凑热闹跟来!”率领护卫们赶来接应的琴白溪也跃上车顶,“以为红刺杀手都是吃白饭的吗?”

“来之前谁知道有杀手!”吕恪反驳,“换做你,你愿意错过头儿的人生大事吗?”

“你们俩闭嘴,警戒四周!”琴雪影对自己这两个老斗嘴的部下颇为头疼。

另一边,与傅以钩对阵的红盔士官听见那边大叫,格挡之后便翻身跳出阵外。傅以钩也不追逐,问:“不打了?”

“雇主提供的情报有误。”红盔士官笑着说,“如果吕恪不在,我们这些人或许还有完成任务的机会;可惜,有了他这个‘火炮台’,是万万不能了。并且,”他翻身上马,“你们每个人都比情报里描述的强很多!”

红甲士官甚至没有追来,而开始整顿队伍,料理伤员。红刺的杀手们一边列队一边频频回顾,间或能听见一两句兴奋的“我能去问他要个签名吗”,这时红甲士官枪杆一转便会打在某人头上。这边吕恪再一次听得目瞪口呆:“我这么出名?”

琴白溪轻哼一声,却也没有反驳。

飞龙社是龙国新近兴起的一个社团,思想激进,认为龙国现行的体制冗余过度、集权严重,需要进行彻底的改革;目前倾向于和平变革。其成员大多年轻,平民志士和王公后代对半而分。这股新思潮使得飞龙社最近备受瞩目,作为副社长的吕恪自然吸引了许多目光。

飞龙社建立之初,琴雪影权衡之下决定在暗中帮助他们。接触之后,他便派没有登记在册的追随者吕恪担任一名副社长。琴雪影本人倒对飞龙社的改革观念没有什么感觉,他更看重的是飞龙社里那些王公后代的支持,尤其是具有继承权的那些。或许是幼年记忆使得安全感薄弱,琴雪影从很早以前就开始筹谋。

吕恪看着琴白溪催促马车,嘴里嘟嘟囔囔地:“怎么办,头儿,就红刺那帮缺货,估计明天全天下就都知道您站在飞龙社背后了。皇子参政之前就已下水,这可不是小事,怎么办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琴雪影抬头看了看天色:“到了华亭再说吧。知会刘乐一声——”

尾音淹没在刺耳的嗤啦声中。几人豁然转头。是时,一道因速度过快而几不可见的锐光从山顶飞射而来,一路扭转,调整到一个适当的角度。沿途树木倒伏,不断传来噼里啪啦的断裂声。几人回头之时,那道数米长的锐光距离马车已仅有数丈之地!

吕恪不愧是混过江湖的人物,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银圈。下落过程中,银圈液体一般变形,最后化作一道半透明的银色光幕挡在马车之前。傅以钩和琴白溪几乎同时行动,傅以钩长枪一甩即向锐光撞去,琴白溪则远远地向他丢了数道增益灵法。三人极有默契,看到锐光初始时弯曲的轨迹,瞬息之间便作出了相同的判断:锐光具有追踪功能,不能闪避,只能硬挡。

锐光刺穿三个扑上来抵挡的侍卫后,撞上了傅以钩的长枪。傅以钩的枪尖极为精准地点在锐光尖端,两相碰撞,立时传出群蜂飞舞一般的嗡嗡嗡嗡声。傅以钩直接倒飞回来,口喷鲜血,被飞身而下的吕恪接住。那锐光终于势颓,速度骤降,被琴雪影的冰系灵法冻住。这时才能看清那锐光的真面目,俨然一道一人高、手臂粗的弩箭,不知由什么材料打造,黑沉沉的不反光。

“狂龙弩!”琴白溪大叫,心中狂震。

狂龙弩是龙国独有的制式弩,与战车一体成型,仅供精英军队配置。狂龙弩装配有两种常规弩箭,一种是没有灵法效果的普通版,另一种就是面前的追踪版。此外,狂龙弩还能发射附加攻击灵法效果的特殊弩箭。

问题是,狂龙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有龙国人参与刺杀?这个龙国人居然能搞到狂龙弩!这时熟悉的嗤啦声再一次响起,琴白溪脸色大变。又有一根!

弩箭眨眼间便要飞至,近旁的侍卫纷纷冲上前去,试图以身阻挡。尽管先前三名侍卫的牺牲表明他们必死无疑,但没有人有任何的迟疑。琴白溪跳过马车,张开所学的全部防御灵法,与吕恪所布的银色光幕融合在一起;吕恪安置好傅以钩后也飞奔而来。

琴雪影也站了起来,不过他没有向第二根弩箭看哪怕一眼,反而皱着眉头撩开车帘。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车内飞出一道人影。琴雪影怔了一下,低呼一声“阿墨”,扭头看去。

那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罢了。他速度并不快,却计算得相当准确;在弩箭箭尖击碎防御罩的瞬间,他的拳头也恰恰好砸在前方。

弩箭被拳劲阻住,却还是推得他向后滑去。琴雪影再次发动灵法冻住弩箭,面沉似水:“宗政墨!”

宗政墨收拳,回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哥哥!”

琴雪影三岁的时候,龙国迎来一场声势浩大的叛乱。龙皇远征边土,他于是被送入皇后所居的懿德宫。

女官领他走过大殿,推开一扇小房间的门。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空气中飘荡着清浅的香味。皇后窦晓天坐在宽大的躺椅里,笑容温暖。她摸摸他的头,让他的耳朵贴着她圆滚滚的肚子。她说:“这里是弟弟。”那时琴雪影已开始修炼灵力,听力敏锐,于是捕捉到了那个小小的搏动。轻微而有力。

一个月后,琴雪影有了活生生的弟弟。

琴雪影看着宗政墨长大,心里有种极为复杂的情感,有些时候不知该如何对待他。相比之下,宗政墨的感情则要简单许多。

但,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琴雪影揪着宗政墨的耳朵把他拽上马车,无视了他一路的哀嚎。

吕恪听得浑身一哆嗦,却还是折返回去扶起傅以钩,在琴白溪驾车过来的时候登上马车。

车里,琴雪影正在教训宗政墨:“我不是叫你下车吗?”

宗政墨捻着头发尖:“这不是下了吗?”

“我叫你下车赶紧走,没叫你去挡箭!”

“我这不是在帮哥哥……”

琴雪影恶狠狠地瞪着弟弟:“谁非要跟来的?谁又保证了绝对听话的?”

他没想到,一向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宗政墨梗起了脖子:“哥哥其实没办法吧?你练不了龙劲,身体强度差,我能解决的弩箭,哥哥根本抵挡不了!哥哥这样就是在骗我!你骗我,我不要听话了!”

琴雪影气得扶额。这时驾车的琴白溪头也不回地说:“殿下,无论如何都应该保证自身的安全。二殿下也是。”

琴雪影说:“你……”

吕恪突然大喊:“敌袭!”

几人心里一紧。外面守护马车的护卫纷纷举起武器,而车队行进速度不减。

只见道路两旁的密林中,猛地冲出数骑黑衣蒙面人,转瞬之间就与护卫杀在一起。这一回却与红刺不同,是沉默不语、刀刀见血的狠辣。

吕恪又是一喊:“当心刺客!”同时抽出短刀,探出半个身去,向车顶狠狠一扎!

吕恪喊叫的时候,所有人都是疑惑的。这些黑衣骑兵不就是刺客吗?然而,当吕恪刺中的空气突然扭曲,并摔下一个黑衣人时,所有人都脸色大变。原来,与黑衣骑兵配合在一起的,还有会隐身灵法的刺客!

琴雪影凝重地问吕恪:“还有多少?”

吕恪闭了闭眼,再次睁开:“很……多!初步估计,一骑配一人!”

吕恪与琴白溪对视一眼,瞬间即有了定夺。琴雪影一看:“你们……”

吕恪跳出车门,几个纵跃登上了另一辆马车顶。他向喉咙一点,施展了一个扩音灵法:“卫二身后!”

被点名的护卫闻言,架住骑兵的同时,另一只手抽出短剑,向身后狠狠一划。空气之中立时飙出一道血来。

吕恪又喊:“卫十二左后!”

护卫依言行动,果然砍到了隐身的刺客。

另一边,琴白溪一拉缰绳,车头猛地一转。马车顿时偏离了大路,向树林深处行去。他们的计划很简单:由感知超群的吕恪带领护卫们阻拦刺杀者,熟背地形的琴白溪则带领三人逃离战场。

琴雪影抓住琴白溪的肩膀:“干什么?吕恪还在那里!”

琴白溪笑了笑,说:“殿下,若无奇兵,恐怕今天我们就要栽在这里了。不过,”他顿了顿,笑得更加开怀,“殿下毕竟还小。这些事情就交给我们解决吧。”

就在琴雪影发怔的瞬间,傅以钩猛地睁开眼,长枪一甩刺向车窗,顿时挑开一个现身的刺客。他擦了擦嘴角的血:“啊啊,虽然我也不大吧……”

“调息完了?”琴白溪看了他一眼。

“没事了。”傅以钩往外一看,“不好,他们人多,吕恪挡不住。我去拦一拦他们。”说罢,不待琴雪影阻拦,就跳了出去。

琴雪影按住跃跃欲试的宗政墨,一时之间没来得及阻止傅以钩。他厉声喝道:“琴白溪!你明知我此生最不愿他人为我牺牲!为什么不拦住他们?”

琴白溪也有些恼了:“不愿也要习惯!若您是普通人,义薄云天也就罢了;可您是龙国的殿下,如果死在这里,护卫您的所有人都得陪葬!没有提前让您明白这一点是我的失误,毕竟没有人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但,只要您活着,赢的就是我们!”

琴白溪对自己一向好声好气的,琴雪影更是平生没被这么数落过,竟愣住了。宗政墨勉强挣开琴雪影,爬过去对琴白溪说:“可皇子不能保护朋友,又与弱者何异?”眼神认真。

琴白溪低声说:“二殿下若想做这样的人,等到长大好不好?”

一时无言。

不多时,前方出现一条小路。琴白溪勒停马车,转头说:“二位殿下请下车。”

琴雪影和宗政墨茫然地下了车。

琴白溪语速极快地说:“顺着这条路向西走,很快就能找到一座寺庙。数年前龙国军队路过,曾在此处搭建了一座转界门,去往龙国大军上次汇合之处。传送阵完好,只需灵石激发即可。吕恪和傅以钩为我们争取的少许时间,足够您脱离险境。”

这时树林深处隐隐传来马蹄声,刺客已不加遮掩了。琴雪影扒住车沿,有些咬牙切齿:“你呢?”

琴白溪一打马臀,马车运动,险些将琴雪影带了个踉跄:“我把他们引开。”

宗政墨追了两步:“白溪哥哥!”两步过后就走不动了,回头一看,琴雪影拉住了他。

琴雪影有一双冰色的眸子,此时却似燃起了火,火焰映着琴白溪离去的背影:“我们走,阿墨。”

“那他们——”

“——我琴雪影在此立誓。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三)

长街上人来人往,大多衣衫简朴,却也不乏衣着华贵之人。马车小心通行,拉车的也有许多奇珍异兽。夜平生一只只看过去,舍不得移开眼睛。白胄见状,无奈地弹了下他的脑袋:“不过是山中城镇,你就看成了这副模样。要到了大国都城,还不得分分钟走丢了。”

夜平生抱住头,有些委屈:“师父,大国都城也就这么多灵兽吧?”

白胄四下看了看:“是啊,倒是我疏忽了。应阮庄主邀约而来的人,也许都驱策灵兽了吧。”

白胄身穿一身浅灰色的短打,外面罩一件宽袖长衣,腰间悬剑。短打和长衣都稍有些旧,却十分整洁。他将一头长发松松地散在脑后,又戴了一顶黑纱斗笠遮住容貌。夜平生跟在他身边,所穿短打与白胄款式相同,后腰交叉别着两柄长短不一的匕首。他留一头黑色的短发,双眸温润,总有一种好奇而小心的目光。

白胄在南部沿海小有名气,这不仅仅因为他有深厚的灵力修为和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还因为他心怀悯善,常免费为人医治。他此番携徒来到洞明城,是应沥山秋池山庄庄主阮秋华的邀请,参与各大势力共探沥山遗迹的行动。这位于山下的洞明城便充塞了各大势力的侍从,以及不能上山的坐骑。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灵兽也遍地都是。

白胄问夜平生:“饿了没?”早上他把夜平生喊起来赶路,饭都没来得及吃。

夜平生老老实实地回答:“饿了。”

白胄四下看了看:“饿了就先吃一顿。总不能到山上去胡吃海塞,这就叫人耻笑了。”

夜平生悄悄吐了吐舌头,对自己师父死要面子的固执不置可否。白胄眼尖,又弹了他一下。

随便寻了一家酒店,点好菜。白胄慢慢呷着茶,见还没上菜,就对徒弟说:“趁这空闲,我先考考你。”

夜平生连忙坐正。

白胄说:“这家店位置不错,直面大路,人流众多。你看看那些扎堆的人,猜一猜都是哪家的?”

夜平生顺着白胄的手指望去,片刻即言:“街心那队应当是蓝湘王国。”

“何以见得?”

“铠甲上刻有莲花徽章,那是他们的国徽。领头那人骑的是吞水兽,一种稀有的灵兽。据我所知,主时区目前,只有蓝湘一位年轻的校尉收服了一只幼兽。”

“他们倒是不加遮掩。”

夜平生低声说:“蓝湘正逢内乱,国王病危,潇妃窃命。两位公主出逃国外,若再露弱势,恐怕难逃死劫。”

白胄说:“两位公主应该已在山上,这一队,呵,是来会合的。”

夜平生就不言语了。

“那边呢?”白胄看了看,向街角一指。

“龙……龙国?”夜平生皱起小小的眉毛,“都披着斗篷。不过,配的兵器是海合金质地,应该是龙国没错。”海合金中的众多金属只在海中有矿脉,因而得名。能够一次性拿出如此多海合金的势力,除龙国外别无他人。

“龙国的首领大概也在山上了,只是不知道是谁。不过,龙国的舞象殿考刚刚结束,他们派的应该是个年轻人。”白胄似是自言自语了一阵,又一指,“那些呢?”

夜平生心中连连哀号,面上还是恭敬地答道:“血云散逸复又入体,该是血族吧。”

白胄说:“此番受邀上山探秘,各大势力都不再隐藏。不然以你道行,是看不到血族独一份的灵法的。”

夜平生只得受教:“徒儿明白。”

这时街道尽头传来一阵奔雷似的马蹄声。少顷,一队人马飞奔而来。马匹轻灵,在人流如织的街道上,也很好地避开了障碍物。不一会儿,他们就登上了上山的道路,隐没不见了。

夜平生看着那些人衣角纹饰的金色双翼,眼睛中多了一丝迷茫:“神族?怎么这么张扬了?”神族的低调是众所周知的。

白胄扬了扬眉:“嗯,来的不是直系凌氏吗……”

夜平生等着自己的老师说下去,却突然盯着桌子对面,呀了一声。白胄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好撞上一团黑影。想到徒弟正看着自己,白胄岿然不动,伸出一只手揪下了扑到脸上的这团毛茸茸的姜黄色生物。

只见一只大猫正同他大眼瞪小眼。白胄轻咦一声,手指抚上它的双眼:“这倒是稀奇……”

夜平生看得直吞口水:“师父,它好可爱……唔!”猫一偏头,夜平生感到心仿佛被击中。这只虎纹猫有一双异色的眼睛,左眼青碧,右眼琥珀。“眼睛好漂亮啊……”

白胄抱着虎纹猫,面无表情,仿佛陷入了难言的挣扎。夜平生看老师辛苦,忍笑道:“师父,您的灵像是猫,怪不得他喜欢你。”

白胄捏着虎纹猫的爪子提起它,说:“你不也是。再说了,都是公猫,我反倒有些排斥它。”

“呃,不喜欢的话,能不能把蒲子还给我啊?”

听到陌生的声音,白胄和夜平生一怔,回头看去。只见一个浅金色的脑袋扒在桌边,委屈兮兮地看着虎纹猫。夜平生看到他的眼睛时,小小地吃惊了一下。这个人竟然有一双和虎纹猫一模一样的眼睛。

“……蒲子不待见我,可我要弄丢了它,我爸不把我打死才怪。我一路追它,跟着运物资的商队进了转界门。不巧那转界门一月只开一次,我只能跟商队约好,下个月把我捎回去。正商量的时候蒲子又跑了,我就追着它过来了。”

解释自己来路的同时,凌自皈一直试图把蒲子从白胄怀中哄出来。最后一个音节落下,蒲子倒是窜出来了,只是又冲到了夜平生的怀中。夜平生不知所措地对凌自皈笑了一下。凌自皈苦着一张脸,垂头丧气地坐了下来,暂时放弃了捉猫的打算,连喝三杯茶。他可累坏了。

白胄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凌自皈。凌姓,金发,这两个标志太明显,但凡主时区有点资历的人都能联想到神族那位名动海内的前族长。算算年纪,这位应当是孙子辈的了。只是……如果他突然跑到洞明城的原因就是这样的话……那也太让人猝不及防了。

夜平生:“虽然不太好意思指出来,但你就这么自觉地坐下了——”

“这说的哪里话。”凌自皈亲切地打断了他,“我们谁跟谁啊。”

夜平生被狠狠噎了一下,实在无奈了。他虽然一直在跟随白胄行走世间,却被保护得极好,一向脸皮薄。凌自皈稍一搅和,他就没办法。白胄看在眼里,心里存了锻炼徒弟的意思,于是没再纠结凌自皈的自来熟,只向他问道:“凌小友可是出身神族凌氏?”

凌自皈看起来有些不安,却还是点了点头。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这番样貌实在是太具标志性了。他随即又笑起来:“您叫我名字就好。”慢慢试探,“那我叫您……白叔?”见白胄点头,他便应下来,“好的,白叔。”

“想回家的话,你或许不必等了。”白胄垂眸,端起茶杯,“神族刚刚已经上山,只不过不是凌氏罢了。你或许可以找到人送你回去。”

凌自皈呆愣一秒钟,面庞上浮现出一丝难言的挣扎:“请求帮助,用找猫迷路的理由吗……听起来好逊诶……”

夜平生心道,你还知道不好意思啊?

“上山再说。”白胄拍板。凌自皈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一片喧哗之声。人群四散奔逃。凌自皈探头去看:“是转界门那边……嗬!打得好激烈!”

白胄感受到那边的灵力,皱了皱眉,然后站起身来:“出手不管不顾的,怕要伤及无辜。我过去看看。”

看着白胄一个旋身飘上屋顶,凌自皈偷偷对夜平生说:“夜弟弟,白叔人真热心。”

夜平生有些好笑:“师父医者仁心,一向如此。”

凌自皈直起腰来,潇洒地摆摆手:“我们也过去看看吧。”

只见转界门前一片冰花乍起,接着爆碎开去,扎中数个黑衣蒙面人,扬起暗红血花。琴雪影收剑入鞘积蓄下一次攻击,趁机微微喘息。有黑衣人瞥见空隙欲要偷袭,被宗政墨一通拳脚打得倒地不起。这时琴雪影再次拔出长剑,身周又冻结一环环冰花。

凌自皈缩在角落里啧啧感叹:“这人下手真狠……平生小弟,你说他们两个什么路数?”

“以多欺少,这算什么!”夜平生却只看到他们两个身上的伤口。

凌自皈扣了扣头发,觉得有些无奈:“平生……诶呦蒲子!”他大叫一声,眼睁睁看着蒲子从惊慌失措的夜平生怀里挣脱出来,向战场奔去。凌自皈顾不得其他,一个纵跃跳出去,一路狂奔。夜平生感到抱歉,也追去了。

琴雪影观察到所有黑衣人都恰巧触碰到地面,于是将长剑插入地面。冰凌瞬间蔓延,将他们冻结在原地。宗政墨回护琴雪影身周,看见哥哥额头上的汗水,担忧地说:“哥哥,你——”

“这是个城镇。”琴雪影早就看见逃窜的人群和各色楼阁,“再坚持一会儿,城主不会让人在此撒野的。”

他们的运气不是很好。琴白溪引走大部分刺客,但还是有人在路上追击到他们。对方应该是布置了一个包围圈。他们历经艰险开启了转界门,可惜刺客还是跟到了这一边。不过,到了城镇就好多了。大陆广袤,王国之外的城镇各有规矩,掌权者更不能允许有人在城内斗殴。

宗政墨点了点头,又一拳揍趴下一个将要从冰凌中解冻的黑衣人。琴雪影瞥见他红肿擦伤的关节,不禁心疼起来。

就在这时,一片光晕落下,顿时,从冰凌中挣脱的黑衣人纷纷趴倒在地,动弹不得。他们的身体发出被重压的咯咯声。琴雪影仰头看去。只见转界门前一座楼阁顶端,站着一个头戴斗笠的人影,衣袖在高处的风中飘荡。他收回手,淡然说道:“进入城镇还在不管不顾地动手,看来是需要些教训了。”转头看向琴雪影与宗政墨,“你们两个年纪小,我不对你们动手,你们也不要随便乱动。倘若真有冤情,我为你们讨个公道。”见他们点了点头,便继续说道,“等城主来后,再行定夺。”

“蒲蒲蒲蒲子——”只听一阵惨叫声,广场内跃入一道迅疾的姜黄色影子,紧接着夜平生和凌自皈先后狂奔而入。夜平生速度更快,一早就超过了先跑的凌自皈,还落下他不少。

琴雪影和宗政墨有些茫然。白胄叹了口气。

凌自皈一步踏入白胄的灵法圈,神色骤然一变。“白叔——”他叫道,“有人偷施消弭术成功了,在趴着装样!”

白胄神色一紧。这时,在夜平生身前的一个黑衣人突然跳起,试图袭击他。夜平生有些措手不及,但很快便镇定下来,瞬间抽出腰后一双匕首,架住黑衣人大力劈来的长刀。夜平生少年人的身体气力不足,被劈得倒仰下去,眼看黑衣人的灵力就要流泻下来。

这时凌自皈赶到,左手捏好的一个灵法之印打出,呈现出一片月白色的光芒。灵印贴附在黑衣人的灵力上,灵力便开始消散下去。黑衣人惊骇地发现,自己的力量也开始流失了。他随即又发现,自己竟倒飞出去。

是宗政墨。他及时赶到,抓住黑衣人的衣服将他拽走,试图救援夜平生。“你没事吧?”他问夜平生,接着看到一片空地,只有凌自皈茫然站在原地,“咦?哪去了?”这时,白胄的灵法也到,那黑衣人摔倒在地,被单独困在一片光幕里。

夜平生在黑衣人倒飞的瞬间即腰部用力,弹回上半身,由仰身变为前倾的身位。他贴在黑衣人身侧,与他一起移动。白胄的灵法并没有波及到他,他在黑衣人摔倒的同时抽回匕首,站起身来。凌自皈和琴雪影同时看到滴血的刃,不禁心中一惊,接着深思起来。

白胄落下,撩起斗笠蒙面的纱,快走几步握住夜平生的肩膀:“夜平生!”他训斥,声音轻微但严厉,“克制!”夜平生仰头看清白胄的脸,突然打了个寒战,无措地看了看手中滴血的匕首。他再看了看躺卧在地的黑衣人,最后看着自己的老师,不禁慌慌张张地说:“师父,我——”

白胄又狠狠捏了一下他的肩膀,制止他接下来的话语,抬头看向天空。那里,一个人影降落下来。“多谢高人制止殴斗,维持我城治安!”那人笑道,“还请报上名来,允我尽心报答。”

白胄最后捏了捏夜平生的肩膀,随即站起身来,同城主沟通去了。琴雪影还在拧眉注视着夜平生的身影。夜平生的神情有些低落有些难过,只默默地低着头,清理好匕首后收回去。宗政墨一步步挪过去,似乎是想安慰他。琴雪影刚刚张口想喊宗政墨,就被人打断了。

“那孩子不太对劲啊。”

琴雪影回过头去,正看见凌自皈站在身边,眯着眼睛看着那边。他怀里紧紧抱着那只擅闯入场、此时还在奋力挣扎的猫。琴雪影又打量了两眼他那双奇异的眼睛,便兴趣缺缺地移开头去。

他们两个都有几个模模糊糊的猜想,只是谁都没有说出来。

凌自皈又说:“我们之前交流过,那其实是个很好的孩子。”

“哦,知道了。”琴雪影冷漠应道,转身找宗政墨去了。

凌自皈一脸无奈。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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